这次抄家以后,父亲几乎每天要被老万、铁头、赖皮他们揪到大队去批斗。白天有时先批斗,后游街;有时先游街,后批斗;有时白天游街,晚上批斗。天天掂着高帽子回家,慌慌张张地喝碗面条,高帽子一掂又走了。农忙季节,白天下地干活,晚上拉出去批斗,每天大半夜里才能回家。
我们兄弟姐妹自幼都怕父亲,平时谁也不敢正眼看他,自从他被批斗以后,在家的时候少了,很晚回到家里,已经十分疲惫,也没有力气发脾气了。
偶尔有一天中午,我看父亲有些走不稳的样子,仔细打量才发现,他的裤子两个膝盖处有些硬巴巴的血迹,也有不少刚刚渗出的新鲜血迹。我赶快跑到厨房跟娘说:“俺大的腿好像有伤,他的裤子不拉盖地方都是血。”娘赶紧到堂屋看看。一搂裤子,两个膝盖血淋淋的露着森森白骨。
“你这是咋弄哩呀?”娘着急地问。
他一声不吭。
娘跑到厨房门口掂个铁洗脸盆去锅底里抓来半盆草灰,用手给他捂上,然后说:“掌个布包住吧。”
“你咋恁多事,这碍啥来!”父亲立马大发雷霆。
娘稍停又说:“你的脸咋了,看看肿哩。”
一阵沉默后,我对娘说:“那不是打的来嘛!”
又一天夜里,我预习完功课,早早就“睡”了。娘在煤油灯下纳鞋底。下半夜,父亲从批斗会上回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咳声叹气的。一会儿又去门后的墙上拿了一盘绳子,坐在床沿上叹息。
娘一见这个举动,慌忙起身,问他:“咋了?又打得可狠吗?”
父亲说:“我真不想活了。”
母亲一把夺回他手里的绳子,说:“你可白(别)往那想,你死了,我跟这几个孩子咋弄啊!”
“小亭那样死哩,我再那样死……”父亲在顾虑着。
他说的“小亭”,是我叔叔的小名——书亭。
我靠墙睡在里面,不敢作声,但心里害怕极了,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