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字奇崛的《慈香造像记》
《慈香造像记》全称《比丘尼慈香慧政造像记》,位于龙门石窟慈香窟,刻于北魏神龟三年(520)三月。此造像记文字10行,满行11字,可辨识者九十余字。
《慈香造像记》拓片局部
清康有为《广艺舟双楫》说:“《慈香》《安定王元燮》峻荡奇伟为一体。”又说:“《慈香》如公孙舞剑,浏亮浑脱。”还说:“《慈香造像》体出《夏承》,其为章也,龙蟠凤舞,纵横相涉,阖辟相生,真章法之绝轨也。其用笔顿挫沈著,筋血俱露。北碑书无不骨肉停匀,笔锋难验;唯此碑使转斫折,酣纵逸宕。其结体飞扬绵密,大开宋明之体。在魏碑中,可谓奇姿诡态矣。”这里说“《慈香造像》体出《夏承》”似有隔皮猜瓜之嫌,推为“章法之绝轨”亦觉溢美。但《慈香造像记》在《龙门二十品》中确有其独特之处。康有为认为:“凡魏碑,随取一家,皆足成体。尽合诸家,则为具美。”此乃爱屋及乌之论,不免有夸饰之处;但若用于《慈香》则甚合。
《慈香造像记》用笔在“龙门体”的方峻体系中融入了圆转的楷书笔法和行书笔意,笔势舒展波拂、遒劲圆转。其结字有破体杂糅意味。如“曰”“比”“丘”“一”“夫”等字具有“龙门体”的方峻特征,而“乃”“仰”“及”“万”等字则显现出醒豁的圆厚笔法。碑中更多的字是方圆互用、动静相参,以及隶、楷、行参差交错,略无一定。此造像记刀法的流利圆转、轻松自如是其他刻石比不了的。正因为如此,在那不经意甚至潦草之中便多了几分行书的意味。当代书法理论家祝嘉在《书学论集》中评《慈香造像记》“在北碑中结字是最奇的一个”,即是指其体势多变。他说:“此刻确极高妙,但平时不注意书法的人一下子未必能了解它的好处,多玩自渐知其妙。所以多看是可以的,不必急去学步。恐画虎类狗,用力没有好处。它的高妙处是千变万化,笔画则肥瘦兼用,结构则疏密并施,以斜为正,时纵时敛,虽笔画极细处仍然沉着稳实。而姿态飞舞,精神焕发,集北碑之长于一身,实为稀世之珍。”又说:“全文都极劲秀,结体拙而实巧,画到极细处仍然刚健如铁,自由自在,得天然之美,在北碑中是最超异的一个。”不过,《慈香造像记》中的异体字、错字、讹变之字的比例也是《龙门二十品》中最高的。它全文不足百字,错讹之字占了十分之一强。
神情悠闲的《法生造像记》
《法生造像记》全称《比丘法生为孝文皇帝并北海王母子造像记》,位于龙门石窟古阳洞南壁,刻于北魏景明四年(503)十二月。此造像记文字11行,满行13字,总计142字。河南省文物局编《河南碑志叙录》谓此刻“字体通篆隶,兼行草,备方圆。其用笔顿挫沉着,筋血俱露,笔锋难验,大开隋唐真书之先河。康有为《广艺舟双楫》谓其‘浓华丽美,并祖钟风’。”当代古籍版本专家杨震方在《碑帖叙录》中称《法生造像记》“用笔柔软,极调和”。然而,祝嘉《书学论集》则说:“《北海王国太妃高为孙保造像》和《北海王元详造像记》《法生造像》《优填王造像》四种,都是《龙门》中较为薄弱的,所以放在后面。也就是说可以不学的。”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不免让人疑惑,到底应该相信谁?这其中既有审美差异和识见高低的原因,又有个人偏见的缘故。
《法生造像记》拓片局部
祝嘉《书学论集》说:“《法生造像》有百三十七字(此误,实则为142字)。此刻几全用圆笔,笔画薄弱,结构松疏,在《龙门》中自属下乘。多用圆笔,与《龙门》的方笔也不同格,是另一流派。魏碑无体不备,多用圆笔,也不足怪。《石门铭》《郑文公》《六十人造像》都是圆笔字,各逞奇观。字的优劣,原不在此。”又说:“这里双钩的字仍然有劲健绵密的。‘日’字右角用两折,为方笔法,字也峻整。两个‘今’字尤为苍劲朴茂,仍很可爱。至于分行布白,也知变化,确不是唐以后的作风。神情悠闲,气象和平,也不是无可取的。虽雄伟无存,而章法自然,也不是唐碑所能有。”祝嘉此论不免矛盾重重:他一面说此造像记“笔画薄弱,结构松疏,在《龙门》中自属下乘”,一面又说它“神情悠闲,气象和平”及“章法自然”。试问这种中和美的境界,古今书家又有多少人能臻至?
《法生造像记》意态从容、用笔娴雅、结字自如、章法平和,与其他被刀凿斧削而遮掩了用笔的石刻相比,更容易见到作者书写时的笔意,更方便我们在临习时“透过刀锋见笔锋”,还原纸上书写的笔情墨韵。我觉得它在《龙门二十品》中属于上乘。书法的高下不仅在于是否具有点线、外形的艺术张力,更在于是否具有高韵深情。我们今天不应再轻信前人在碑学理论影响下的偏见。其实,连碑学理论家也深知书法高下、雅俗、优劣、清浊的区分不仅在于表面形式,更在于其内在的韵味、品格和精神。
取《优填王》而代之的《马振拜造像记》
《龙门二十品》中最初并无《马振拜造像记》。清人方若《校碑随笔》以为《优填王》为唐刻,遂以《马振拜造像记》取代之。唐刻必不如北魏诸刻是康有为等碑学理论家的偏颇之见。无论唐刻还是北魏诸刻,优者自优,劣者自劣,更何况《优填王》未必就是唐刻。
因为《马振拜造像记》是后取代《优填王》而入《龙门二十品》中的,所以康有为、祝嘉等人早期有关《龙门二十品》的著述中并没有关于此造像记的评述。书法分析的方法和步骤,一般是在确定了字体体系与书体时代后进入到字形与字势的具体分析中。康有为《广艺舟双楫》说:“古人论书,以势为先。中郎曰‘九势’,卫恒曰‘书势’,羲之曰‘笔势’。盖书,形学也,有形则有势。”下面我们不妨以新方法对《马振拜造像记》的风格与技法作一分析。
《马振拜造像记》拓片局部
一、字型与字形。《马振拜造像记》的字型属斜画紧结一类,方峻朴茂、动静相辅。字形以方阔为主调,如“兴”“孟”“显”“欢”“标”等字;但在主调的统领下,又不拘于一格,而是因字立形,略无一定,如“日”“主”“皇”“神”“杨”等字之收敛及“刘”“野”“董”“定”“达”等字之疏放。
二、字势与字轴线。《马振拜造像记》字势以横势为主,这不仅与其字形以方阔为主调有关,还与其大多数字的主笔都在横画和捺画上有关,如“五”“卅”“造”“兴”“孟”“天”“路”“定”“道”“遵”“达”等字。甚至一些外轮廓呈长方形的字的主笔也都在横画上,如“董”“贵”“平”“阳”等。而此造像记中字的中轴线多是向左倾斜,这与较为垂直的行轴线形成了动静相参、起伏照应的律动感。
三、字的重心与支点。《马振拜造像记》字的重心多数较低,加上字的支点较稳妥,故给人灵动而不失沉稳的感觉。如“月”“主”“马”“振”“兴”“刘”“吴”“文”等字的底端部分支在水平线上,就犹如人的双脚立于平地之上。一些欹侧较大的字,如“石”“平”“高”等,在众多稳定的字与行轴线的统领下,虽显得活泼调皮,却没有破坏整体的秩序感。
四、用笔方面。《马振拜造像记》以方笔为主,横画大多方起方收;一些锐出的角是刀工所致,因此我们临写时不必太刻意于此;撇和捺波势清晰,与紧结的中宫形成敛放、聚散的对比,非常生动;点画多呈三角状,亦与刀刻有关;转折处以方折为主,间用圆转,如“邑”“那”“为”等字的圆转用笔丰厚而劲健,很是优美。
《马振拜造像记》大部分文字保存较好,是学习“龙门体”的上乘范本。
来自书法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