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一部电影拍成一张照片;拍摄全球地标建筑的虚像;40年来,始终将镜头对准大海……杉本博司被誉为“观念摄影第一人”,他曾被英国《泰晤士报》列入“20世纪最伟大艺术家排行榜”,是其中唯一在世的日本摄影师。
“杉本博司:无尽的刹那”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4。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开春,杉本博司迄今最大规模回顾展,在北京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开幕,全面展现了他50年的创作生涯。
两年前的春天,在日本直岛,杉本博司首座个人美术馆“时间的回廊”开放,由安藤忠雄担纲设计。不同于在美术馆展厅的观看方式,在自然中感受杉本博司的摄影,会获得另一层体悟。
“我一生都在探索人类如何变得有自我意识。太阳升起,四季更替,让我们感知到了外部世界,意识到太阳运动的规律性,我认为这标志着人类意识的起源深入个体的意识,去寻找人类的共同记忆,是我的全部艺术的主题。”
杉本博司美术馆“时间的回廊”室内外
杉本博司首座个人美术馆“时间的回廊”,坐落在直岛上,它是安藤忠雄30年间在直岛完成的第10个建筑了。建筑延续了安藤忠雄的清水混凝土风格,但跳脱了“白盒子”式的美术馆标准,拥有一种以人为尺度的私密感,贴近观众。
在这个空间中,人们可以连续、专注地观看杉本博司的代表性摄影、设计和雕塑作品。
室内外,空间和自然环境的变化,对应着作品中关于“时间”的壮阔、流转,这也是杉本博司透过摄影,探讨的永恒主题。
杉本博司,《卡博特街影院,麻省》1978年
杉本博司1948年生于东京,1970年前往美国加州艺术中心设计学院学习摄影,4年后在纽约开始了摄影创作。
悬挂在美术馆混凝土墙上的,就有多幅杉本博司早期“影院”系列的作品。
杉本博司“影院”系列摄影美国好莱坞CineramaDome影院,1993年
1975年,杉本博司带着一台大型相机走进了纽约东村的一家廉价电影院。
电影一开始,他按下快门,持续曝光,直至一个多小时后电影结束,完成拍摄。当晚他冲洗了出第一张“影院”作品:那个造梦的电影空间,唯余白亮的方形。
看电影与做梦时,人们的意识进入了一种“日常性脱离”的状态,进入了多重时空中,这是令杉本博司萌生“将电影拍成照片”的想法的初衷。
美国波士顿FranklinParker影院放映《Rashomon》,2015年
意大利锡耶纳TeatrodeiRozzi影院放映《SummerTime》,2014年
从美国到意大利,“影院”系列仍在继续,它维持了长曝光黑白照片的形式。作品的焦点,那个发光的白色方形,在杉本博司看来,“仿佛人类集体的梦境”。
“我在22岁以前都待在日本,接受的是西方教育,到了美国又回过头来学习东方的思想。”杉本博司曾在接受采访时说。
他拍下的那些西式剧院与建筑,的确传递出颇具禅意的哲思观念。
杉本博司的彩色摄影“光学”系列,2018
美术馆中展出的另一组作品,是他晚年的实验,先锋依旧。
2018年,70岁的杉本博司首次尝试彩色摄影,取名“光学”。这一系列得名于牛顿于1704年出版的同名著作。
杉本博司花了十余年仿照牛顿,通过自制的三棱镜对阳光进行分解与折射,由镜子将阳光反射至昏暗的观测室,投射在白色的石膏墙上,再用老式宝丽来相机,捕捉墙上呈现出的微妙颜色,创造出一种“新的绘画”。
杉本博司,《光之教堂》(1997年)在展览现场
在安藤忠雄设计的杉本博司美术馆内,看见杉本博司拍摄安藤忠雄建筑的作品,别有一番趣味。观众也有机会借两位大师级创作者的视角,重新体会建筑与摄影的关联。
千禧年即将来临之际,杉本博司将20世纪的建筑杰作拍摄成模糊失焦的影像,安藤忠雄设计的光之教堂是其中之一。
他将相机摆在发光的十字架前,却将焦点对准无限远。
柯布西耶的萨伏伊别墅
左:埃菲尔铁塔,1999右:世界贸易中心,1997
在这个系列中,坚固的建筑结构化为幽远的幻影,逐渐消融,其中也暗含了杉本博司的时间与历史观。
杉本博司“海景”系列加勒比海,牙买加,1980年
儿时的一天,杉本博司坐在从热海到小田原的列车上,“晴空万里,锐利的水平线,从无限遥远的那一方拍打过来的海浪当我看到这幅景象时,感觉在我的童稚之心中,有什么东西从久远的梦境苏醒过来……我的人生就从此刻开始了。”他在《能时间的样式》中确认,大海是他个人记忆的起点。
“深入个体的意识去寻找人类的共同记忆,是我的艺术的主题,”大海因此也是杉本博司创作的一个重要母题。
杉本博司“海景”系列左:力古里亚海,意大利萨维奥,1993右:波罗的海,德国吕根岛,1996
从1980年起,杉本博司踏足十几个不同海域,架起相机,聚焦远方,长时间曝光,记录下我们所处的这颗星球中,先于人类存在的水与空气。
他希望呈现的是更远古时刻的海平面,探索人类最初、直观的时间感受,“在人类整体的意识流动中,自己记忆中的大海和原始人看到的大海是相连的吧,”杉本博司写道。
2007年,杉本博司的三幅《海景》还创下了亚洲当代摄影最高拍卖纪录。
杉本博司,《光学玻璃五轮塔,乌特瓦尔,瑞士》2009/1993年
他最著名的“海景”系列,在美术馆中不容易被发现,因为作品嵌入了透明玻璃制作的微缩佛教五轮塔中。
地、木、火、风、空,佛典中代表现世的五大构成元素,分别由方形、球形、三角形、半圆形与宝珠形代表,“海景”则充满了象征水的球形部分。
这个布置,带给观众认识“海景”的另一个角度。
在直岛倍乐生之家展览的杉本博司“海景”系列
若要真正近距离欣赏“海景”作品,参观者需要移步至不远处的倍乐生之家二层的户外空间。在这里,杉本博司的海景,与不远处的濑户内海的水平面相接。
杉本博司
在约50年的艺术生涯中,杉本博司如文艺复兴时期的创作者,从未被学科界限所束缚。他不仅仅是摄影师,同时身兼建筑师、能剧编剧、古董收藏家,创作领域还包括烹饪与写作。
杉本博司设计改造的直岛护王神社
最值得称道的是他对建筑与场地的独特理解。
2002年,他曾被邀请参加直岛上的家屋改造计划,但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改造废弃的民家,而是建造了一所拥有地下室的传统神社,这是他的一个建筑作品。从漆黑的地下隧道里望出去,尽头是无边的直岛的海。
就像摄影作品所展现的那样,他对海、光、石这些自然元素的理解,也都融入建筑设计中。
俯瞰江之浦测候所
江之浦测候所冬至遥拜光隧道及舞台
经十年构思、十年建设,2017年,在日本神奈川县小田原市临海的山坡上,杉本博司的“终极作品”江之浦测候所落成。
他说:“这个地方是我一生的总结,我觉得我必须做的任何工作现在都完成了。”
江之浦测候所整个场地面积达3万平方米,设有艺术空间、舞台、露天剧场、茶室等,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综合体。
规划时,杉本博司以太阳运行做为基础,在冬至、夏至、春分、秋分四个重要节气的日照路径上,建起冬至及夏至遥拜光隧道、方形石舞台,地景上所安排的建筑对天体运行做出最佳的呼应,这正是“测候所”名字的由来。
江之浦测候所,夏至光遥拜艺廊
夏至当天,日出阳光穿透夏至光遥拜艺廊
夏至光遥拜艺廊,便是其中一个集自然体验与作品观赏的空间——专为迎接夏至日出而存在。
夏至,太阳几乎直射北回归线,北半球各地迎来白昼时间最长的一天。6月21日早上4时29分,太阳从模海湾升起,阳光随后径直穿过这百米长的隧道。
江之浦测候所,夏至光遥拜艺廊
艺廊通透,最后12米伸向大海,形成一个独特的观景平台。
内部,一边是37块大玻璃组成的幕墙;另一边,杉本博司7幅来自世界各地的《海景》挂在大谷石墙壁上,与不远处的模海湾相望。
江之浦测候所,冬至遥拜光隧道
“我一生都在探索人类如何变得有自我意识。太阳升起,四季更替,让我们感知到了外部世界,意识到太阳运动的规律性,我认为这标志着人类意识的起源。这也是为什么古代文明都有崇拜太阳和庆祝冬至的传统。我想将那些古老的庆典和石碑。”杉本博司写道。
冬至的太阳穿入冬至遥拜光隧道
他想到的第一个画面,是一条70米长的地下隧道,一直延伸到冬至太阳升起的地方,“冬至遥拜光隧道”因此诞生。
“这里的时间尺度是基于古代世界的心理学,我设想这些结构是五千年或一万年前的形式。”杉本博司写道。
隧道的灵感来自日本古坟时代(公元3世纪至6世纪)的石室。石室在他探索古今人类意识的关联中有特殊的地位。古朴的地下石室,也出现在直岛护王神社的改造中。
每年冬至,在冬至光遥拜隧道的起始点,京都电轨铺石制成的圆形石舞台上,都会举行肃穆的冬至传统仪式。
江之浦测候所俯瞰
关于自己如何进入建筑领域,杉本博司曾表示,实际上这只是一个巧合,“当我开始在世界各地做我的展览时,很多展览就在明星建筑师设计的著名博物馆里举办。我发现(它们)是多么‘不可用’,他们的设计并没有考虑到艺术家。我想为艺术家设计我的理想空间,”他对媒体说。
2008年,杉本博司60岁那年,与建筑师榊田倫之成立新素材研究所,致力于使用日本传统的材料和技术设计建筑空间。也就在那时,江之浦测候所的构想逐渐成熟。
江之浦测候所光学玻璃舞台
光学玻璃舞台,以日本传统“悬造”工法建在崖地上,与冬至遥拜光隧道平行,似乎漂浮在海面上。
云片柏树与石头严密扣合,组成框架,舞台的台面则由与照相机镜头同级的光学玻璃铺成。冬至日升时,舞台闪闪发亮。
江之浦测候所露天圆形剧场
在建成至今的五年内,海天之间的光学玻璃舞台,见证了从日本传统到当代的前卫舞台艺术。
为方便观众落座观看舞台演出,或是远眺海湾,杉本博司选择全尺寸复原了一座位于意大利费伦托古城中,已经被摧毁的古罗马圆形剧场。
关于将西方的古罗马建筑引入到东方的禅意场所中来,杉本博司在《古代的风景》中写道,“我作为现代美术世界里的一员,接触西洋近现代美术的机会很多。而在不知不觉之中,我身上那份日本人的感性之中,也随处可见西方美术的影子。”
俯瞰江之浦测候所
如被摧毁的罗马圆形剧场,杉本博司想在江之浦测候所建立的是一处遗迹。
“我设计时,试着想象五千年后它们的样子,玻璃都会掉落,建筑物会失去屋顶,石头可能会磨损,整个场地都会被常春藤蔓覆盖……走向生命尽头,我感到自己好像是一个循环的一部分,我正在回到原始状态。”他说。
即便终将成为遗迹,江之浦测候仍在积极创造。
江之浦测候所当代艺术在地项目《在小田原找到》(2021)
2019年启动的当代艺术在地项目,第二期迎来了艺术家克里斯廷·马克雷(ChristianMarclay)基于即兴的声音表演《在小田原找到》。
艺术家团队通过敲击或摩擦江之浦测候所范围内的现成物,创造出声音,并与日本传统乐器的演奏结合起来。
江之浦测候所石舞台,用于日本能剧表演
而在江之浦测候所的另一座舞台——石舞台,基于日本传统能剧舞台尺寸所设计。
石舞台也是每年迎接春分与秋分阳光的地方。每当这两个节气日,从模海湾升起的太阳光,便会穿过舞台。
自2001年起,杉本博司就开始将自己创作或改编的能剧《岛屋》、《鹰姬》等带到日本及海外的剧场与博物馆中。他担纲编剧,关于日本茶圣千利休的能剧《利休——江之浦》,在2018年,江之浦测候所成立一周年纪念时首演。
江之浦测候所,“雨听天”茶室内外
杉本博司还依照千利休现存唯一的茶室“待庵”的精髓,在江之浦测候所建造了“雨听天”,从茶屋望出去,正好是春分秋分日出的方向。
杉本博司设计的闻鸟庵茶室,直岛
而在“时间的回廊”美术馆外,也有一间杉本博司设计的透明茶室。
他认为茶道,囊括西方艺术中各个独立的门类,“除了绘画和舞蹈,还有雕塑(瓷碗形状)、音乐(水声沸腾)和建筑(茶室),这些不同的元素交织在一起,凝聚成一个单一的、完美的整体”。
茶室取名为“闻鸟庵”,来自“蒙德里安”的日语音译。“我意识到,在蒙德里安出生之前的三百年里,人们一直在茶道的背景下追求抽象。”当玻璃茶室竣工时,杉本博司写道。
杉本博司站在江之浦测候所玻璃光学舞台
在不久的将来,杉本博司还计划在江之浦测候所展示自己的古物收藏,从舍利容器到三亿多年前的海底化石,从牛顿著作《光学》的初版,到18世纪四卷本的古罗马景观图。
他曾形容所喜爱收藏的古物和摄影有着异曲同工的概念,都属于对生物(生命)曾经存在的纪录。
除特别标注外,图片来自濑户内艺术季官网、杉本博司官网、小田原基金会官网小田原基金会社交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