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黑白──摄影叙事」展览现场，2024，摄影：郑乐天，图片由M+提供
3月16日，香港视觉文化博物馆M+展出了首个黑白摄影展——「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黑白──摄影叙事」。在繁忙的香港艺术周中，唯独这个展览以单纯的黑白两色和独特的美学脱颖而出。
“我认为黑白摄影在表达思想、捕捉情绪、气氛和瞬间的时候，有种特别强大的力量，并且能够传达某种特定的信息。”展览策展人及M+视觉艺术主策展人姚嘉善告诉我们。
马里奥．贾科梅利，《我没有手抚摸我的脸》，1961至1963年摄、约1971年印，法国国家图书馆，巴黎。©MarioGiacomelliArchives
著名的华人摄影师何藩、邱良以及陈复礼的多张重要作品，也在此次展览中展出
黑白摄影，自1820年代被发明以来，已经走过了180多年，经历了无数次影像技术革新，但依旧始终在艺术领域独占一隅。它在记录和呈现现实时那种深刻微妙的控制力、克制的距离感与独特的艺术性，至今仍吸引着无数摄影艺术家们。
3月最后一周，我们来到M+博物馆，与策展人姚嘉善聊了聊黑白摄影这一百年来的发展，以及照片背后动人的故事。
特约主笔：黄夕芮
责编：邓凯蕾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黑白──摄影叙事」展览现场，2024，摄影：郑乐天，图片由M+提供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黑白──摄影叙事」展览现场，2024
展览聚焦于横跨1915至2019逾百年历史的黑白摄影，并分为「对比」、「光影」和「色景」三个章节，展出了包括刘香成、邱良、何藩、曼．雷、卡蒂埃—布列松、石元泰博、黛安娜．阿尔比丝、马里奥．贾科梅利等超过170位国际知名摄影师的逾280件作品。
走进展厅，我们发现展览的3个章节并不根据时间排列，而是对比了不同时期世界各地摄影师相异的黑白美学与影像制作技术。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黑白──摄影叙事」展览现场，2024，摄影：郑乐天，图片由M+提供
黎兆芳，《黑与白》，1950年至1960年代，M+，香港。©版权所有
栗田紘一郎，《石上积雪》，1988年摄、1990年印
“我们M+馆藏的作品主要来自亚洲，而与我们共同策划展览的法国国家图书馆馆藏大多来自欧洲和美国，我认为把它们放在一起是一次非常好的对话。”
我们也注意到，有一些作品是木框装裱的，另一些则为黑色。“这次展览是根据法国国家图书馆的馆藏，来挑选与其展示相配的M+馆藏，所以法国国家图书馆的作品用了木色画框，M+馆藏作品用了黑色画框，这样观众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这是来自哪个馆的作品。”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黑白──摄影叙事」展览现场，2024，摄影：郑乐天，图片由M+提供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黑白──摄影叙事」展览现场，2024
陈复礼，《无标题》，1960年代
这种东西方有趣的对话贯穿了整个展览，第一个章节「对比」中，极具代表性的一组“对比”作品分别来自亚洲摄影先驱陈复礼的两张1960年代的风景摄影，和法国摄影师皮埃尔．德．费努瓦尔（PierredeFenoÿl）于1980年代拍摄的作品。
陈复礼1916年出生于广东，曾在内地、越南、泰国、柬埔寨、中国香港等地方生活过。他于2018年去世，活过了一个多世纪，也见证了摄影艺术的百年发展，被大家尊称为“陈老”。他是第一位提出将摄影的写实与中国传统画意相结合的摄影师，将主观的意境和形式美感相融，开创了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中国写意风光摄影的道路。
陈复礼，《无标题》（局部），1960年代
“从陈复礼的照片中，你可以看出，他继承了中国山水绘画的传统，画面是更加垂直的。你可以在背景中看到深色和浅色，他用这种色调来创造纵深感，就像通常中国画家画水墨画的时候所做的一样，而且水墨画也一样是黑白的，对吧？”姚嘉善笑着反问我们。
的确，如果远看这两件作品，几乎很容易把它们误认为中国传统水墨画，其雾气迷蒙，山水一色，渔舟唱晚的景致，颇有文人画的写意洒脱。
皮埃尔·德·费努瓦尔，《风景》，1986
一旁费努瓦尔的作品则极具西方风格，与陈复礼的东方风格对比强烈。很显然他的构图参考了西方传统的风景画，偏向水平的形式，画面中的云和光影，都更加具有写实的效果。
左：何藩，《反映》，1951；右：查尔斯·哈布特，《世界——美国纽约市政厅的公务员》，1970，「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黑白──摄影叙事」展览现场，2024
另一组有趣的对比，为“最伟大的华人街头摄影师”何藩的重要力作，和查尔斯·哈布特（CharlesHarbutt）的作品。
同样是窗格，同样是剪影，一个刻画了金属窗格中孤独的香港都市人，另一个写尽了美国纽约市政楼中被遗忘的小公务员的酸楚。
何藩，《旋律》，1952
何藩生于上海，幼年便随着家人移居香港。许多关于香港民生生活的摄影作品，都是他于1950、60年代完成的，正值他20多岁，青春勃发的年纪。
他的作品大多于市井生活中捕捉艺术的风景、职员、车夫、建筑工人、盲人乐手，还有行色匆匆的人群，都在他镜头下生出了唯美的破碎感。
何藩，《反映》，1951
查尔斯·哈布特，《世界--美国纽的市政厅区的公务员》，1970
他的作品不止在亚洲人的眼中充满风情，国际摄影界同样对他评价极高。他曾经获得过逾280个国际摄影奖项，美国摄影学会还连续八届给他颁发“世界摄影十杰”的荣衔。
“何藩和哈布特的作品，都是一个窗户上有一个人物轮廓的主题，两位摄影师来自不同的文化背景，我们却在照片中发现了许多相似的细节。”姚嘉善说当时在挑选M+馆藏作品时，看到这样的一组对比并置，大家都觉得特别惊喜。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黑白──摄影叙事」展览现场，2024，摄影：梁誉聪，图片由M+提供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黑白──摄影叙事」展览现场，2024
摄影师黛安娜．阿尔比丝
还有一组令人无法忽视的对比，是三对“姐妹”。
“黛安娜·阿尔比丝（DianeArbus）她是一位美国摄影师，也是摄影史上最著名和最具标志性的人物之一，她很年轻就去世了，结局有点悲剧。她为这对同卵双胞胎拍的照片，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作品，她亲自把照片印刷出来，赠送给了法国国家图书馆。”姚嘉善告诉我们这个举动是非常难得的，相当于艺术家本人挑中这张作品，使其成为馆藏。
黛安娜．阿尔比丝《双胞胎姐妹，美国新泽西州罗赛尔》，1966
照片中的两个小女孩，穿着打扮一模一样，构图也有着美丽的对称性，可谓非常经典的黑白照片。但只要盯着看久了，不知为何就会升起一股非常奇怪、后背发凉的感觉。
“这也是阿尔比丝作品的特点，很多时候她拍摄孩子、拍摄大笑的人，但看起来总觉得有些诡异，让人产生不一样的感受。”
维万．孙达拉姆，《一对姊妹和〈两个女孩〉》，2001年，M+，香港。©VivanSundaram
同样与“姐妹”主题相关的，是印度艺术家维万．孙达拉姆（VivanSundaram）的作品。
“这幅画的主人公是一位非常重要的现代主义画家阿梅丽塔·谢尔—吉尔（AmritaSher-Gil）和她的妹妹，一坐一卧，她们的身后是阿梅丽塔1939年的画作《两个女孩》，两者刚好形成了呼应。”姚嘉善说。
邱良，《俪人行（告士打道）》，1961年，M+，香港。©摄影画报有限公司
最后一幅关于“姐妹”主题的作品，出自著名的香港本土摄影师邱良之手。
邱良于1941年出生，从60年代开始，就一直从事与摄影有关的工作，他热爱记录香港三教九流的面貌，以镜头照见香港社会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张照片是他的重要作品之一，画面中两位穿着旗袍的香港都市丽人，走在1960年代的香港街头，背影袅娜，惹人浮想联翩。
展览中的作品总是能让人回想起50、60年代的狂飙的香港。“何藩、郎静山、陈复礼、邱良这些亚洲摄影的开创人物，捕捉了早年的城市风景和自然山水，我想这些都是特别能引起中国观众共鸣的作品。”姚嘉善说。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黑白──摄影叙事」展览现场，2024，摄影：梁誉聪，图片由M+提供
何藩，《迷离世界》，1959年©何藩
塑造与捕捉光影，总是摄影师们最为迷恋的创作手法之一。展览的第二章节「光影」由此徐徐展开叙事。
何藩的《迷离世界》是M+馆藏中的重要作品之一。其中，他非常难得地捕捉到了真实弥漫在半空中的雾气，雾气中浮现出众多西装革履的背影。而唯一正脸对这镜头的，是一位穿着短打花布袄的短发女人。整个画面呈现了一个杂糅、光怪陆离的1960年代香港。
何藩，《阴影》，1954
另一幅何藩的作品同样体现了他的“技术流”。一个年轻的女子背靠着一堵墙，面前是一道极为锋利、明显的几何对角线阴影。完成这张作品时，何藩才刚刚23岁。
“这件作品名为《阴影》，与照片的内容非常匹配，模特就是何藩的表妹。你现在看到的照片效果，并不是何藩在现场拍摄得来的，原本的这片阴影颜色可能很浅。他在暗房里印刷的时候，增强了这块阴影，使它变得非常清晰锐利。也寓意着青春的流逝。”姚嘉善告诉我们摄影其实是一种非常独特的媒介，它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是拍摄照片，第二是制作影像作品。在这两个阶段中，艺术家都有机会改变、操纵，或施加他们创造性的表达。摄影师们使用光和影作为技巧来创造不同场景，也创造了多种别样的情绪。”
郎静山，《金波泛筏》，1930
郎静山（左）与陈复礼（右）
郎静山是中国最早期的摄影师之一，被誉为“亚洲摄影之父”，在他活跃的1930至40年代中，印刷技术尚且没有那么发达，在这张作品中，他把多个不同场景的底片放在一起印刷，使用了双重的曝光处理。
“他是第一个运用这种技术的摄影师，而且如果你仔细看画面，你还会看到在这里签了名，盖了一些小印章，非常像传统中国绘画的风格。”姚嘉善说。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黑白──摄影叙事」展览现场，2024，摄影：梁誉聪，图片由M+提供
这面墙都为曼·雷的作品，「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黑白──摄影叙事」展览现场，2024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黑白──摄影叙事」展览现场，2024
亚历山德拉·马奇乔斯卡斯（AleksandrasMacijauskas），《在市集里》，1976
我们同时也发现，尽管展览聚焦“黑白摄影”，但其实包括《金波泛筏》在内，现场有很多照片都出现了出黑白两色之外的黄色、棕色。
“‘黑白’实际上可以有很多不同的色调，有时是稍微带点黄调，有时是稍微带点棕调。这可能是因为摄影师使用了不同类型的纸张，或者他们可能试图通过添加一些定影剂来实现某些效果。《金波泛筏》在制作过程中很可能就添加了一些定影剂。”
“而且尤其是老式的照片，有时候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会老化，色调可能会有一些变化。”姚嘉善解答了我们的疑惑。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黑白──摄影叙事」展览现场，2024，摄影：梁誉聪，图片由M+提供
亚历山大．罗钦可，《带着徕卡相机的女孩》，1934年摄、约1950年印，法国国家图书馆，巴黎。©AleksandrRodchenko
整个展览中历史最悠久的一件作品创作于1915年，最新的一张则在2019年，两张照片所使用的技术和材料都全然不同。
“你可以想象，1915年，对于摄影师而言，他们能够接触到的材料种类非常有限，用于胶片的纸张类型也相当不同。他们也许没有能力捕捉到，现在摄影师用数码技术和纸张材料能捕捉到的所有的对比。”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黑白──摄影叙事」展览现场，2024，摄影：梁誉聪，图片由M+提供
走入展览的最后一个章节，环形展厅的构造非常有趣，作品以颜色渐变的序列形式排列。一圈绕过，我们从黑色走到灰色，再到白色，看遍了摄影在黑白色调谱系上的完整的进化与分布。
“我认为真正欣赏摄影的人，会特别喜欢这个章节。我们还原了黑白光谱的两端，和大多数黑白摄影所使用的中间色调。从最黑的开始，你在整个房间里转一圈，就一直走到了最白最亮的作品。我们单纯地以展示这种非常缓慢、微妙的渐变和不断变化的不同灰色色调为原则，决定了作品的排列。”
姚嘉善告诉我们，观众在展厅看到的这些相邻的作品，通常情况下是不会被放在一起的，因为彼此主题不同。但因为色调的调和，这次展览它们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被排列组合在一起，也不失为一种新的展陈趣味。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黑白──摄影叙事」展览现场，2024，摄影：梁誉聪，图片由M+提供
罗塞拉·贝露西，《静物系列三，瓶子》，1988
“这位意大利摄影师罗塞拉·贝露西（RossellaBellusci）曾经谈到这个作品，她说，‘瓶子并不是空的，而是充满了光’。”姚嘉善对这个说法极有感触。
“黑白两色对我们来说，总是有象征意义的，对吧？比如我们总认为白色是虚空，是虚无。但是贝露西试图说，白色可以是充实的、是充盈的，这个概念就非常微妙、美丽。”
伊夫·吉约（YvesGuillot），《静物》，1986
家图书馆伊莫金．坎宁安，《两朵马蹄兰》，1925年摄、约1970年印，法国国家图书馆，巴黎。©2024ImogenCunninghamTrust
塞西尔．比顿，《巴黎世家长裙》，1967年，法国国家图书馆，巴黎。CecilBeatonArchive©CondéNast
在聊天的整个过程中，她一直强调摄影实际上是一门很多元的艺术形式。它既是材料性的，是物理的，是技术的，但是同时它也是一种独特而隽永的审美趣味，它是动态的，使人可以探索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黑白──摄影叙事」展览现场，2024，摄影：梁誉聪，图片由M+提供
吉尔伯特．法斯特纳肯斯，《夜曲——避难所》，1982年摄、1983年印，法国国家图书馆，巴黎。©GilbertFastenaekens
勒内．布里，《中国北京昆明湖》，1964年，法国国家图书馆，巴黎。©RenéBurri/MagnumPhotos
与电影体裁不尽相同，在彩色电影出现之后，黑白电影很快退出了历史舞台。但黑白摄影横跨了1960至1970年代彩色摄影风行的岁月，以及千禧年后‘人人可当摄影师’的漫长周期，作为一个艺术门类它依然充满勃发的生命力。
也许是因为它既具象现实，又抽象迷离，与我们日常生活有所联结，又保有某种诗意的距离，能够让我们用不同的方式，去看待这个原本彩色的花花世界吧。
部分图片鸣谢M+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