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落和那座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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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杰(笔名聊卿)


作者在辽宁台安县“张学良出生地纪念馆”与台湾新竹县副县长章仁香、张学良故居纪念馆馆长蔡荣光合影。

村落里有一座连着历史记忆的草屋

黑土地的台安县有个村落,称谓九间乡鄂家村詹家窝堡屯。村落里有一座连着历史记忆的草屋。飘落的白雪化做春水,拱出芽瓣的大豆作了摇铃,年复一年,我的心一直系着那个村落,还有村落里的那座草屋。

世上的人不一定都像我一样知晓有那村落,有那草屋,可提起在那个草屋里度过童年的人发动过的西安事变,人们的记忆里,会立时轰鸣起举世震惊的反响来。中国现代史从那事变后,陡然向前折转,御敌的枪炮声密集了,抡圆的大刀,向鬼子的头上砍去。一位伟人把这事变促成的国共两党合作,称为“在中国革命史上开辟了一个新纪元”。另一位伟人把发动事变的人誉为“千古功臣”。

长长的车队在乡间的柏油路上疾驰,路旁黑油油的土地上,茁壮的大豆和高粱,还有稻谷,令黄土高坡来的人好生妒忌,“真是名不虚传的肥沃”。黄河养育的音韵的感叹,不知晓昔日的山穷水恶。甲午战后,清军溃散,沙俄入侵,盛京将军望风而逃。一时间,辽河两岸散兵游勇,携械散集,“绿林”帮伙风起,呼啸一方。离队至小黑山(今北镇县)赵家庙的张作霖,也趁势在辽西拉起大帮,号称“保险队”,占据一方。

跑在最前面的向导车,伴随着旋转闪烁的红灯,留下一路很是紧迫的呼叫,仿佛提醒车队里的人们,当年这条路上,也曾有过紧迫的追赶。那是1901年除夕日,村落里响起乒乒乓乓的声音,还有弥漫的烟雾。那响动不是迎春的鞭炮,烟雾呢,却是地道的火药味。喜庆的日子里,张作霖突遭亲俄股匪金寿山的袭击。慌乱的一行中,他的部下背着他身怀六甲的妻子赵氏,还有他的长女首芳。张作霖到哪里去了?他亲自断后,左冲右突,掩护众人逃出重围。在另一个村落,抢夺了几匹蒙古马,还有一辆卖盐的大车,沿着现今平坦路面下的颠簸路,向八角台奔去(今台安县城)。

我在车轮与路面碾转的沙沙声里,询问蓄着胡须的陪同主人:“八角台在哪里?”他沉声慢语地告诉我,泥土堆起的八角形土台,早已随着岁月流逝隐为平地,也隐遁了作为地理标志的意义。留在他记忆里的是,张作霖途中曾把赵氏母女,藏遁在八角台西北的一个村落,后来才又转到我们要去的村落匿居。那个村落里有她的叔伯侄赵明德。这年六月四日(农历四月十七日),张学良诞生在村落的草屋里。张作霖把沉重的背负卸下,从被追杀者,转而开始了搏击,陷阵,走向建树彪炳的征战。

几十年后,也把人们追忆历史的脚步和目光吸引到这里。因为这不寻常的诞生,竟在生命构成的冥荒世界中,绘下不同凡响的浓墨重彩。到这里觅寻历史的踪迹,最好悄悄地来,这样才不会搅扰了对厮杀中安顿的体味,还有和不同凡响相连的悄然诞生的感叹。


辽宁台安县“张学良出生地纪念馆”。

那村落的名字,像黑土地上所有村落一样普通,阡陌这头的狗吠,回应着阡陌那面的鸡鸣。那座草屋也像村落里所有窝窝一样,苫草遮盖屋顶,高粱纸贴在木窗棂外面。世上有无数这样的村落,村落里有无数这样的草屋,但只有这草屋记得,院墙外垂柳的枝叶,遮着井水的清澈,抚养落荒而至的啼哭的婴儿。只有村落里的人们知晓,那草屋的孩子蹒跚起步后,又不甘寂寞地蹦跳着,穿过堂屋,在大枣树托起的后院阴凉里玩耍。柳叶绿了五春,枣儿红了五秋,张学良依偎在大人的身边,搬迁到青堂瓦舍比草屋密集,车来人往比村落嘈杂的新民府去了。

村落和草屋鲜亮如初地记着他稚气的面容,还有亲昵的乳名。他也一往情深地把这里称为第二故乡,还在县城里,以夫人于凤至的名义,捐资兴办了“新民小学”。民国十八年,该是屋前的柳树和屋后的枣树,又增添了二十三圈年轮的时候,二十八岁的张学良,已承接父印,主政东北。台安编修县志,“来请序言”,他欣然命笔。为此,白山黑水间数百县志修纂刊本,独那村落和草屋所在台安县,陡溢墨香。

静悄悄地到这里来过后,最好再像我这次一样,热热闹闹地来一次。接踵的脚步,挤窄了狭狭的门道,我不禁感叹,这里当年六月的静寂,三十六年后成为华清池叱咤风云的震惊,该是何等的壮观。闪光灯的辉煌里,张将军的侄孙指着大算盘,介绍着将军童年时,每日醒来,如何要人在炕上推上几圈。幸好它不曾被他压碎,保留了现今的指点。这算盘,连同摇篮、八仙桌,不再摆动的老钟,都成为“张学良出生纪念馆”的珍品。横装的丹青,竖裱的翰墨,感怀着,构思着装点了草屋的四壁。

我倾心地品味,忽而听见“我的这家在松花江上”的歌声,这哀婉、凄楚和悲愤,带着他引领企望白山黑水的情肠。忽而我又听到“黄河在咆哮”的韵律,这高亢、昂奋和激越,和着他雪国耻、报父仇、复土还乡的壮怀。

只是他在遥远的他乡,还没能回来看看。有人问起黑土地,他用未改的乡韵说:“想极了,那是我的家。”他的家也该包括这村落,这草屋。柔动的柳梢,在花格窗棂摇曳着岁月的雨雪风霜,裸露的树根,宣泄着生命的坚毅。屋后历尽沧桑的老枣树,枯木逢春,抽放出簇新的枝叶。重秋里,通过遥远和波涛,他带着儿时的记忆,品尝到清香和甜蜜。

从竖着电视天线瓦舍里走出的青年说,在他们出生时,村落里就没有草屋了,这里成为最惹眼的房屋。

最惹眼处,蕴着最深情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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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记:

纪念馆正中门楣上,悬挂着“张学良出生地”金字黑匾,两边的联语为:良汉高怀同齐月,学卿雅量洽春风。欣赏着这意境高雅,气韵不凡的藏头联语,徜徉在旧居的前后院中时,谁也没有想到此中“出生地”竟会有误。

直到1996年6月,国家教委批准了“东北工学院”复名为东北大学,东大的新一代领导前往台湾拜会六十五年前的老校长张学良时,才听到他对此的订正。

当日东大一行人带去一本影集,内中也收有出生地纪念馆的照片。张学良翻阅后,用浓重的乡音纠正说:“这可不是我出生的那座房子,我是在大车上生的。”他为了证实自己所言,指了指脑后说:“我脑瓜子后边有个坑,就是证明。”主人一番明言,人们便也纠正了历史记忆的错谬。

“我是在大车上生的。”张学良指着脑后说:“我脑瓜子后边有个坑就是证明。”

附录:作者简介

赵杰(笔名聊卿)1948年10月生。曾任抚顺市文化局副局长兼《故事报》总编。任辽宁省政府参事、省政协文史和学习宣传委员会顾问。长期从事政协文史资料工作。主持征集、编辑、出版了数十部有关张学良和“九一八”方面的政协文史资料。与张学良国内外家属时有往来,两次采访过张学良,并率团赴夏威夷为张学良百岁祝寿。著有长篇历史纪实《张学良去台之后》、《张学良多彩人生》、《留住张学良——赴美采访纪录》、《张学良——毁誉由人》、《张学良》、《张学良在美国的最后岁月》、十八集电视纪实文献片《张学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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