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父亲被批斗开始,平日里经常去我家玩的人几乎没有了。这不全怪人情薄,而是不敢去了。一是害怕成为被“拉拢腐蚀”的对象,二是害怕给我父亲增加罪名,加重处罚。但到夜里,父亲回家以后,还是有个别人来家里看看,坐一会儿,说几句安慰的话。这个刚走,那个又进来了。先来的进屋坐,后来的在外面等,谁也不敢让人知道他来看过这个“阶级敌人”。
文革前的大队书记大胖是个不错的人,他在任时没有这样的残酷批斗。有句俗语说什么?“好人没长寿”,人嘴臭啊!文革前夕的一天晚上,听说是大队干部开会时,他突然觉得心里不得劲,几个干部用一张小床抬着就往医院跑,没出庄就已经停止了呼吸。按现在的病例,很可能是急性心梗。
老书记去世后,新任书记朱齐正就是我在学校一个邻座的同学朱连庄他父亲,也不错,但我们不是一个自然村的。虽然每次批斗会都是大队主持的,但他从没有参加过批斗会,更没有打过人,甚至没有见过他出现在任何一次批斗会现场。父亲被批斗最频繁最残酷的时期,他曾在一个深夜去过我家一次,跟我父亲说:“中堂哥,你得想开,现在形势到这儿了,谁也没办法,我当书记也不敢多说一句话,看着你这一大家子人,你就受点委屈,忍一忍。我也不敢常坐,我来看看,你知道我的意思就好。”
父亲被批斗“筛罗”的时候,前期大队老秘书国恩叔替他被“筛”过。后来老秘书不干了,我的老师杨三性常以参加批斗会为由,在“筛罗”时把我父亲拉到自己的位子上,自己在中间顶替一阵。
批斗会结束后,杨老师送我父亲回家,父亲跟杨老师说:“这样儿不中,把你打坏了咋弄?”
杨老师总是说:“没事儿,我年轻!”
就是这段时间,贺楼村的闫铁块(长征期间徐帅的马夫)突然来过我们家两次,要我父亲搬回贺楼居住,父亲说:“去到一个新地个儿,人生地不熟的,贺楼的人再不承认我是那的同宗,多难看呐!”
闫铁块说:“难看啥?我放的有家谱,都知道祖上的看桥兄弟有两个,因洪水频发,一支迁居贺楼,一支迁居冯庄。你我本就是一家人,谁有啥说?有何不可?”父亲害怕节外生枝,怕被别人知道了,不但走不了,还可能会扣上别的帽子,最终没有同意迁入贺楼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