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并不是你活了多少日子，而是你记住了多少日子。
·联大门口有两条路：一条是公路；一条本来不是路，因为走的人多了，慢慢成了路。现在走那条近路的人更多了，我却不喜欢走大家都走的路。我只喜欢一个人走自己的路。
从呈贡大学城到石林阿诗玛风情谷有两条路，一条走高速，过路费三十多元，大约一个小时就能到。另一条走国道完全免费，时间多花四十分钟。前两次均是走高速，于是决定这一次换条路走走，反正不赶时间而且还能省出一只宜良烤鸭的钱。多出来的时间不如好好在车上想一想，这期联大皆茶馆的茶话该说些什么呢？
最近唐山那块地方突发燥热，满屏皆烧烤，都焦到墙外去了。它让俄乌冲突导致的粮食和能源危机看起来似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它让一千万的大学毕业生面临的上岗就业问题也让位于品牌衫退货下架问题了。
正想着该如何为眼下这些严峻的问题找到出路时，车子经过了阳宗海风景区，隔着车窗看着那片海，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曾经像墙一样地存在。去年5月29日的联大皆茶馆有一篇茶话《雕刻时光：年轮里的刚毅坚卓》曾经提到他的《西南联大求学日记》。有茶友已经想起来了——他就是《朗读者》许渊冲。
西南联大曾流传一句话“湖北朱，安徽杨，外加许二王，理文法工五堵墙”，指的就是后来的中国核事业科学家朱光亚（两弹一星功勋）、物理学家杨振宁（诺贝尔物理学奖）、翻译家许渊冲（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财政金融学界泰斗王传纶（中国金融学科终身成就奖）和卫星与返回技术专家王希季（两弹一星功勋）。
这五堵墙中，许渊冲年龄最大、嗓门最大，在他的领域里凡事都要争个第一。“我是诗译英法唯一人，上世纪60年代我就是唯一人，到现在还是唯一人。”最后，他还要来个强大注解，“像我这样的，两千年来也没有第二个。”许之墙就是这么霸气。
我就是唯一
在翻译界，关于许渊冲的唯美翻译风格一直是存有很大争议的，但事实上，他在2014年获得国际翻译界最高奖项——“北极光”杰出文学翻译奖，确系首位获此殊荣的亚洲翻译家。
入学西南联大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许渊冲都是在自我怀疑中，因为杨政宁这堵墙比他高。提倡通识教育的联大有规定，第一年文理皆同班，于是学物理的杨政宁就坐在了学外文的许渊冲的隔壁，英语考试成绩下来，杨政宁80分，许渊冲79分，许渊冲郁闷的是杨政宁比自己还小了一岁。
许渊冲比杨政宁少了的这一分究竟差在哪里，本期联大皆茶馆倾尽茶水以日记方式帮诸位好学的茶友解析，理论上一切他山之石皆可以攻玉，若功败垂成，只能自认是平庸之辈。
1932年林徽因为纪念徐志摩写了一首极其著名的诗《别丢掉》，1939年7月12日，许渊冲将《别丢掉》翻译成英文后连同他自己写的一封英文信投进了女生宿舍的信箱，50多年后一位名叫周颜玉的女同学看到许渊冲获奖的消息后在台湾给他回信了。他山之石没有攻下玉来，2017年许渊冲在董卿主持的《朗读者》节目现场回忆往事时哽咽了，而他的妻子照君则在台下含笑看着这一幕。
朗读者许渊冲
1940年9月，许渊冲参加了西南联大在阳宗海举办的夏令营，开始了一段永驻心间的“阳宗海之恋”。翻开他的《西南联大求学日记》，我们“别有用心”地选读几篇，也许能从“许之墙”的青春激情中品味出一堵墙的成长根基在哪里。
9月8日
今夜要开化妆跳舞营火会，上午在草地上练习跳方舞。教练问谁愿意跳时，我还犹疑不决，等到有一个同学报名了，我才第二个说愿跳。多幸运啊！对角就是白雪公主MissLin。我们手挽着手，背靠着背，若说无缘又有缘。我想跳舞后就应该打猎追求了。在夏令营还不交朋友，回去后哪里有机会呢？跳舞后还不谈话，什么时候才谈呢？犹疑再三。问她：跳舞时男子应该用怎样的姿势行礼呀？她回过头来，瞧了我一眼说“就是这个样子，把右手放在胸前，左手横在腰间。”后来我又问了几个问题。”请你再带我跳一次好吗？”同端很大方地答应了，之后又和她跳了两次。道是无缘却有缘罢。
舞会完后月色很好，她们几个女同学要到海滨去。我也想去，但是不好意思，还是留点缺憾罢。睡觉时觉得很兴奋，真是一舞难忘！
9月9日
想游泳时教她仰泳，但是下雨，没有机会；想同她打桥牌，但她不会，没有办法。下午看她和别人玩扑克，这算是对我以自我为中心的惩罚罢。晚上月亮很好，大家要坐船去游泳，出发时忽然下起小雨来，雨停了再走路又滑了。下山坡时我走在她右边，看见她滑，赶快上前搀扶，我们一直手搀着手走下山坡，这次我毫不犹豫了，算是弥补了上午的缺陷。月下游泳真美，想起了葬身爱琴海的雪莱，觉得死在阳宗海也一样美了。
死了也要爱
9月10日
别了阳宗海。在青山下的田埂上，想和同端说几句话，问她住在什么地方，但她身边有人陪着，不好冒失。只好放声高唱《再会罢巴黎》，想用美丽的世界花都来暗示如花的丽人。到了车上，我坐在左前方第一个位子上，她坐在右后方最后一个位子，距离遥远。不料大家等候开车没事，又跳起方舞来，刚好对角线是舞伴，我们又跳了阳宗海离别之舞。真是求之不得，不求反得，道是无缘却有缘了。
9月14日
上午买邮票，下午补皮鞋，去了南院两次。第二次在门口碰到同端穿蓝毛衣花旗袍。我问了一声：“上街去？”她说：“回家去。”就背道而驰了。为什么不看看她住在哪里呢？于是又向后转，一直跟着她走到裴家巷才回来。以后可以在路上碰到她了。
10月19日
今天到图书馆去做莎士比亚练习，碰到同端和同珠坐在门口一张桌子后面。看到她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就和她说了你选修中国文学史了吗？，她斜睇微笑着答道：“是的。”我又问她：“你选修欧洲文学史了吗？”她又回答：“是的。”我就在她后面一张桌子坐了下来。下课后又碰到她，相逢微睇，娇羞一笑，真美！
12月13日
法文小考得了99分。莎士比亚小考得100分，这是陈福田先生当堂宣布的。法文没有宣布，我就用法文向吴先生提问题，要在同端面前显示一下。大三之战告捷，这法文又增加了我的自信心。
身体语言倾向性太明显
1941年
1月3日
上午上法文课时，同端换了一件咖啡色的呢子外衣，似乎没有藏青色的那么庄严得使人不敢接近。下课之后，我坐在草场上晒太阳，她和同珠，还有同珠的一个男朋友也来了，他们两人坐在一起，同端却一个人独坐。
这正是一个找她说话的好机会。她姐姐有男朋友陪着，难道她不见景生情，愿意孤独，不希望有个男朋友陪着她么？我决定去找她说话，并且说些什么，怎样开始，怎样结束，都预先想好了。
但是从同珠面前过时，忽然觉得难为情，怕她们两个人会注意我，于是低着头一声不响地走了过去。
离开她们之后，心里又多么后悔！我为什么这样胆小？难道找她说话，她会不理我吗？难道同珠会笑我吗？同珠自己不是也有男朋友么？我为什么没勇气呢？为什么坐失良机呢？
于是借到茶炉房倒开水为名，又走到草场上了。惭愧！同珠和男朋友已经走了。心里一慌，以为她也走了，一下看见她还坐在那里，又高兴了一半。不料走到她面前时，不知如何又向后转了，真难为情啊！
最后，一时的勇气使我懵懂地走了过去，并且对她说话了。
后来我就问她上次法文考得如何，她说：“考得不好，其实我上次书倒读得挺熟的。我知道你法文挺好。”
这句话使我高兴得上了天，我读法文似乎就是为了得到这个评价啊！但听到了反而不好意思地说：“哪里！我不过暑假读了本Hugo（雨果）的FrenchGrammarSimplified（《法文简易文法》）而已。”后来又谈到了俄文。最后我问了她吃饭的时间，就一个人走了，兴奋得只吃了一碗饭，饭后跑警报也不在乎了。
3月27日
语音学下课后去上体育，因为不愿跑步，就去公社吃东西，碰到同端他们来了。我就买东西请客，吃时她站起来说：“我来介绍一下，这是许渊冲，这是虞佩曹，这是任以都”听到我的名字第一次从她口里说出来，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愉快。表示我是她的男朋友了。幻想的太多了，明天哪有心思考试啊！
3月30日
明天考西洋小说，但今夜还是不想看书，也不想打桥牌，一心只想看到她啊。
从图书馆过时，发现她还在里面，我是如何喜出望外，就站在窗外偷看了好几分钟，心里打算怎样和她谈话。如果我再像上次那样走到她那儿去，坐到她身边看书，万一她见我来就走怎么办呢？还是坐远一点，等她来时再追上去吧。
好不容易等了两个钟头，图书馆的铃响了两次，但是她还没有动身。怎么办呢？如果我老在里面等她，不怕难为情吗？于是我只好先走出来，在窗子外面等。等到图书馆只剩下她和两三个人时，我才发现还有一个穿蓝布长衫的男同学，故意坐在她对面，恐怕是想追她吧。
她和她的同伴刘笑娟走出来时，那家伙也跟在后面，我这时真想放弃算了，哪里好意思说话啊？但是后来一想：此时不讲更待何时？明天下课时人多，更不好意思说了。现在说了又会怎么样呢？最多不过碰个钉子罢。再看自己：新理的头发，新买的裤子，新擦亮的皮鞋，哪一点配不上她？于是下定决心，加紧脚步，追了上去。
我叫了两声“同端”，一声没有回应，第二声也没有回音，我惭愧了，立刻追上前去，看她怎样对我。不料她一见是我，立刻笑了起来，声音像银铃子一样。我问她为什么不回答，她说是没听见。于是我的心放下了，开始按照原来想好的说：“MayIhavethehonor?…”
我话还没有说完她就答应了，多高兴啊！我本来预备她用什么理由推辞，我就用什么理由再要求。现在她的回答超过我的想象，反倒弄得我不晓得说什么好。我本来希望能和她两个人去，现在她满口答应，我怕冷落了她的同伴，就礼貌地请她同伴也去。
刘笑娟很懂事，自然推辞不去，我却一错再错，又问她要不要请她堂姐同珠？她怎么能说不呢？回答说是明天问她。我把她们一直送到南院门口，高兴得没有心看书，兴奋得一夜都失眠，这是头一个失眠之夜啊！
4月1日
昨天等待今天，上午等待下午，下午又等晚上，因为今晚约了同端去南屏看电影，没有心做功课，没有心吃午饭，甚至没有心打桥牌。当我站在南屏华丽的楼梯上，看到她们穿了新衣裳，出现在电影院华丽的大厅时，心里是多么高兴啊！这是我十九岁，不，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女朋友约会，而应约的人是白雪公主，我居然成了白马王子，这对一个大学三年级学生的虚荣心，是多大的满足。
4月2日
晚上上图书馆，没有同端在身边，觉得格外寂寞。如果没有希望，也就没有失望。尝过乐趣，再失掉乐趣，就加倍痛苦了。
4月4日
晚饭后同匡南谈到这几天的事情。回宿舍后，预备先到图书馆去等她，不料晚了一步，她已经先到了，我又坐到她身边去。今天法文练习太容易了，几乎没有什么问题，我们也就没有交谈什么。不料有个男同学故意坐到她对面来。我不高兴了，又没有办法摆脱他，只好不等图书馆关门，就要她同走。她关上书，甚至没有和南院同来的女同学打个招呼，就跟着我走了。我的好胜心得到了满足，简直有点得意扬扬。
4月5日
经济系同学易宗汉告诉我说：从前有许多人追求同端，都失败了，只有我得到了成功，所以应该请客。我就请他在南院旁边，府甬道上的荷花舍吃过桥米线。他告诉我同端在航校有个男朋友，是她在南开中学的同学，两个人同上过几次街。所以我要凭本领胜过他。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不高兴，发现自己已有独占欲了，这是同端在阳宗海谈到过的。
其实本来只想做个朋友，最多情人，因为不知道结婚有什么趣味。现在听说她有男朋友就想独占了，如果她没有，那胜利不是太容易了吗？通过竞争得到胜利才是真正的胜利，即使失败，做个失败的维特不也很美吗！
4月11日
上法文课前问了同端几个问题。下课后告诉她有挂号信，她就同我去领。她没有带学生证，我又给她证明，这是我们的名字第一次签在一起。其实我早知道她有挂号信，但没有告诉她，因为怕是她的男朋友来的，一问才知道是他弟弟的信。领了信我们又并肩在路上走，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毛线衣，非常好看，我们同走时碰到认识的人，觉得能做白雪公主的白马王子，真是春风得意啊！一路上谈五子棋、谈桥牌，有说有笑，这是我们第一次大白天在众目注视之下并肩而行呢。在南院门口碰到经济系同学王庆文，他笑着说很好，希望我们能够成功，说得我心花怒放，就请他一起去吃豆浆鸡蛋。
5月3日
今天开全校运动会。那么多运动员，那么多观众，但我只看见同端的短裙。五十米她只跑第四名，是不是昨天同我们玩得太累了？
5月9日
晚上看电影《翠堤春晓》。同端说这部电影可以打100分。我看后得到的启发却是：爱情中最重要的不是爱她，而是要她爱你。
5月31日
昨天警报声中碰到同端，只是斜睇一笑。昨天是端午节，在警报声中和同学打桥牌。今天法文上最后一课。去外文系办公室取回读书报告：西洋小说三篇，两篇得80分，一篇得75。莎士比亚两篇，一篇得80，《李尔王》的报告只得50，上学期小考得满分，下学期不及格。这就是为了爱的结果。
杨振宁曾经爆料说：“我和王希季活动范围小，许渊冲就不一样，他很活跃。西南联大当时的漂亮女孩儿，他都追过！”与许渊冲的阳宗海之恋相比，杨振宁的活动范围的确小很多。大二那年，杨振宁也情窦初开，遇到了一位让他心动的女同学，算是在家里遇到的。
杨振宁说过：“我的感情本来好像是一滩很平静的湖水，张景昭来了以后，就起了很大的波浪。”
张景昭是数学系杨振宁的父亲杨纯之的学生，人长得很漂亮，她经常到杨振宁家向杨纯之请教数学问题。有时候杨振宁的母亲会留张景昭在家中吃饭，若时间稍晚一点，杨振宁就会成为护花人，承担护送张景昭回宿舍的使命。每次送张景昭回去，杨振宁都很开心，因为他可以单独与张景昭待一起，有时间多说一会话。
和许渊冲相似，杨振宁也会经常会打听张景昭上课的时间和地点，然后早早地在张景昭的教室门外等候。张景昭下课后，假装偶遇，趁机与张景昭闲聊交谈。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时间。有一天杨振宁突然发现自己太年轻了，应该是好好学习、努力上进的时候，把精力放在这份不一定会开花结果爱恋上，必然会影响学业，得不偿失。因此，杨振宁狠下决心，给自己的情感浇了一大盆冷水，让对待张景昭的热心逐渐地冷却了下来，再也不刻意地与张景昭见面，他的初恋，更准确地说是单恋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虽然贵为校花，但其实张景昭并不难追，她后来嫁给了五墙之一的王传纶。而许渊冲的白雪公主林同端1942年从西南联大毕业后去了重庆，后又嫁到墙外去了，她的夫君是杰出的美籍华人科学家，著名流体力学专家李耀滋。
限于篇幅，我们这期茶话即将进入尾声，但忍不住最后还想再翻出一篇许渊冲的日记做情感压轴。
1942年8月21日
到新校舍去找匡南，匡南说看见驴脸的助教和同端到昆华中学新校舍的夏令营来看她的大哥同济。这样看来，她真是不重外表重内才的了。不过我总不能忍受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就写了一首《爱或恨》发泄无可奈何之情。
从头认真看到尾的茶友们，是不是按捺不住迫切想知道林同端究竟有多美？对不起，本期茶话重点本意是在渲染阳宗海有多美，准确地说是许渊冲眼中的阳宗海曾经有多美，或者说联大的日子有多么值得怀念。
远眺阳宗海
“阳宗海结合了大海和波河的美，她像平静的大海，但映照出的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而是违反了上帝的意志，偷吃了智慧之果的青年男女的情思。”
也正是在笨鸟去石林途径阳宗海的6月12日的那一天中午12点多钟，上海外国语学院图书馆发生一起男生往暗恋女生咖啡杯里投异物的事件。男生成绩优秀曾是保送生，还是预备党员，却因此事被开除学籍取消党员资格，自毁前程。
一本《西南联大求学日记》消除不了唐山热，也解决不了毕业季问题，但是对一位还在读的大学生来说，可能正是当读之时。请别丢掉，他山之石完全可以攻玉。虽不能未来成墙，但可御前途塌方。
许渊冲（1921年4月18日-2021年6月17日）
生命并不是你活了多少日子，而是你记住了多少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