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化传承视域看明代徽商大规模收购书画的得与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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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寻醉中国的书画印生活新方式!


作者|宋吉昊、王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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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画雅玩本是中国传统文人的一种雅趣,书画品鉴的过程就是中国人表达对文字和知识敬畏和崇拜的一种方式,也是一种回溯中华文明和陶冶自身性情的精神体验。在相当漫长的历史时期内,中国的书画收藏和鉴赏都专属于文人士大夫阶层,商贾和普通百姓几乎没有资格去参与这项雅事。明代徽州商人大规模书画收购和探访活动曾因自身鉴赏力不足给许多经典书画造成灾难性伤害而备受文人士大夫讥讽,但他们大规模、长时间、高频率的书画收购和探寻却让许多尘封已久的经典书画作品重见光明。灿烂辉煌的中华文明和无与伦比的文化艺术可以让国人对伟大的中华文化产生无限自豪和自信,具有非常积极的文化意义。


中国历史上每一代封建王朝,商人似乎都很难获得与文人士大夫平起平坐的社会地位。明代也曾长期执行重农抑商的政策,商贾们连穿戴服饰都要低别人一等,财富不代表着他们能够获得对等的社会地位。明代中后期,商品经济获得了长足发展,社会风气和人的观念都有所改变,商人们的社会地位得到一定地提升。发家致富后的富商大贾,迫切需要一种社会认同感。


一、徽商书画大收购之缘起

明中期开始,江南地区经济发达,人民生活富庶,享乐主义、奢靡主义和攀比之风开始盛行:

嘉靖末年,海内宴安,士大夫富厚者,以治园亭、教歌舞之隙,间及古玩。如吴中吴文烙之孙,漂阳史尚宝之子,皆世藏珍秘,不假外索。延陵则嵇太史应科、云间则朱太史大韶、吾郡项太学、锡山安太学、华户部辈不吝重货收购,名播江南。

文人士大夫中的生活富足者,开始追求精神生活的富足和享受,建起宏伟的园林,蓄养漂亮的歌姬,还逐渐对书画和古玩这些高层次的文化产品产生浓厚的兴趣。

(一)从“雅俗之分在于古玩之有无”到“新安耳食者”

需要注意的是,明早期官僚士绅阶层收藏书画和古玩“皆世藏珍秘,不假外索”。书画作品要自己欣赏,要世代珍藏,概不外借,就更不可能出售。文人士大夫以收藏鉴赏“古玩”为身份的标志,以儒雅为风尚。在他们的带动下,明代掀起了收购古玩书画的高潮。文人士大夫引领这种古玩书画收购风尚的开始阶段,还有意识的将自己与依靠商业发展而暴富起来的商贾群体划清界限。因此,江南文人论及文物鉴藏皆极力分清“鉴赏家”与“好事家”的差别。

好事家与赏鉴家,自是两等家。多资蓄,贪名好胜,遇物收置,不过听声,此谓好事。若赏鉴家,天资高明,多阅传录,或自能画,或深知画意,每得一图,终日宝玩,如对古人,声色之奉不能夺也,名曰真赏。②“好事者”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商人,尤其是徽商。

书画收藏风气的日益高涨和书画价格的疯狂上涨,让财大气粗的徽商看到了获得身份认同感的希望。吴其贞《书画记》中曾这样记载:余至溪南借观吴氏玩物,十有二日应接不暇,如走马观花,抑何多也!据(汪)三益曰,吴氏藏物十散其六矣。忆昔我徽之盛,莫如休、歙二县,而雅俗之分,在于古玩之有无,故不惜重值争而收入。时四方货玩者闻风奔至,行商于外者搜寻而归,因此所得甚多。③在早期的徽商观念里,书画代表着清雅和身份,收藏了古玩和书画就意味着获得了与文人士大夫同样的地位,似乎也成了文化人。他们不会理解文人对于文字和文明的那份敬畏,更不会理解书法作品承载的一脉相传的中华精神对于人所带来的精神洗礼。

沈德符④在《万历野获编》中这样描述明代的书画收藏:(书画)玩好始于一二雅人赏识摩挲,滥觞于江南好事缙绅,波靡于新安耳食。诸大估曰千曰百,动辄倾囊相酬,真赝不可复辨。⑤从“雅人”到“好事缙绅”再到“新安耳食”,明代的书画收藏起初是少数文人雅士的一种爱好,后来在官僚士绅中兴盛起来,随后就被财大气粗的徽商盯上了。新安耳食者就是沈德符在讽刺那些没有鉴赏能力,只能依靠传闻来购买书画的徽州商人。⑥他们依靠雄厚的财力在书画市场上一掷千金,不问真假。

到明代中后期,从官僚士绅、宫廷太监、巨商富贾到普通百姓,不同层次、身份和地位的社会群体都积极地参与到书画收藏中来。明代人沈春泽为《长物志》作的序中就说:“近来富贵家儿,与一二庸奴钝汉,沾沾以好事自命。”⑦李日华发现,就连街头饭馆居然也高悬着文徵明的画作:“十里至岩市镇。街衢纵横……入一小肆中午餐……壁有文太史画一帧。”⑧参与书画交易的还有方外僧人:“二月二十日,微雨。谒吴、窦二方伯。二方伯相继来答拜。方巢云引湖州僧印南者来,出观种种祝京兆书一卷。”⑨因为认识李日华了,第二天就自己来了,“二月二十一日,僧印南又持卷轴来,黄大痴《松溪草亭》长幅,笔法学巨然。”⑩在明代中后期,僧人参与书画交易可不是偶尔兴起,比如这个僧印南,他一个月就到访李日华三、四次之多。还有仆人、家童、隔壁老媪,更多的是古董商、兼营书画的书商和在市肆摆摊的商贩。

(二)从“新安耳食者”到“射利大驵”

盛世书画,乱世黄金。徽商群体在国富民安时期为追求一种身份的认同感而疯狂的不计成本地收藏书画,当战乱来临时,精明的他们又将书画作品的商品属性开发了出来。

明末清初的近百年时间里,满清铁骑肆虐江南,王朝更迭之际,很多没落的王公贵族和官僚士绅家族收藏的本打算子孙永保的藏品开始散入民间。乱世中的徽州商人收购书画作品的目的开始发生了转变,此时书画作品强大的商品属性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谢肇淛《五杂俎》提出书画作品流传在世可能要面临的七大厄运:

今世书画有七厄焉,高价厚值,人不能售,多归权贵,真赝错陈,一厄也;豪门籍没,尽入天府,蟫蠹澌尽,永辞人间,二厄也;啖名俗子,好事估客,挥金争买,无复泾渭,三厄也;射利大驵,贵贱懋迁,才有赢息,即转俗手,四厄也;富贵之家,朱门空锁,榻笥凝尘,脉望果腹,五厄也;膏粱纨绔,目不识丁,水火盗贼,恬然不问,六厄也;拙工装潢,面目损失,奸伪临摹,混淆聚讼,七厄也。

“射利大驵,贵贱懋迁,才有赢息,即转俗手”,书画商只要有利可图就可以出售,根本不会去考虑书画作品的状况和买家是什么样的人。吴其贞《书画记》中记录了一个徽州溪南地区的大富商吴能远,此人雇佣了大量像吴其贞一样的书画居间人来为自己收购书画作品,但他不是为了收藏,而是通过倒买倒卖赚取巨额利润。

马和之设色山庄图绢画一卷,气色尚佳。画法精细而有意韵。五图在扬州观于吴能远手。能远,歙之西溪南人,与五凤嘱为兄弟。崇祯年间家於阊门,凡溪南人携古玩出卖,皆寓能远家,故所得甚多,尽卖於吴下。此是所剩余物耳。时丙午三月朔日。

无独有偶,姜绍书《韵石斋笔谈》中提到了一个做过书画居停主的富商贺日献:

弘光间,(黄)黄石流寓曲阿,贺日献为居停主,笈中所携,咸寄贺室。日献于黄石固有乳水之契,然雅玩非其好也。黄石懋迁起家,虽仕至玺卿,日献素拥厚资,牙筹营运,惟日孳孳,两意相孚。贺出千金授黄,将列肆于金阊而逐什一也,不意黄石届苏而殁,贺往吊唁,兼理前赀,伊妾程姬匿之,偿以古玩,于是彝、鼎、花觚,悉为贺有。

虽然贺日献为黄黄石在阊门地区设立摊肆,提供资金让黄黄石为自己收购古董和书画作品,但他自己对雅玩清赏这一类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倒卖书画古董来牟利。

吴能远和贺日献都是《五杂俎》中提到的财力雄厚的大驵,他们一般都会雇佣像黄黄石这样奔波在一线的书画居间人为他们服务,自己则跟其他行业的牙行老板一样运筹帷幄,掌控大局。书画作品只不过是能为自己带来利润的另一种形式的商品而已。只要有利可图,就会毫不犹豫将自己收购到的书画作品转卖给他人。



二、徽商收购书画的负面影响

对徽商的书画收购行为,同时期以及后世的文人士大夫给予较多的是讥讽和批评,主要原因有三:一是封建社会对商贾身份的歧视;二是徽商收购书画多为附庸风雅,三是徽商收购书画多为牟利,甚至为牟利而毁坏书画。

(一)扰乱书画市场秩序

沈德符和李日华都曾提到,那些喜欢附庸风雅却没有鉴赏力的徽商特别容易上当,苏州人将本地制作的大量伪作推销到徽州地区,造成市场伪作横行,严重扰乱市场秩序。李日华有一个善于作伪的朋友叫朱肖海,朱肖海很多伪作被苏州和徽州的商人搬运到江南地区和徽州地区。

歙贾之浮慕者。尤受其欺。又有苏人为之搬运。

三百里内外。皆其神通所及。

近日苏人书画舫,满载系伪恶物。


不仅如此,李日华《味水轩日记》里也有大量的徽商和来自徽州的书画居间人向他兜售古玩书画的记录。比如:十二月二十八日,歙人吴雅竹以赵文敏行书庄生《说剑篇》求跋……雅竹又以文衡山《千岩竞秀》与《江山积雪》二图求评骘,皆赝本也。又候夷门懋功《秋山图》,粗笔草草,甚有子久风气。余披阅再三,雅竹因质银去。

大量伪作充斥书画市场的结果就是市场参与人员无法进行正常的交易。

十一月十八日,夏贾携透明犀杯一,琥珀带环一,旧玉玦一来看。贾从金陵来,云近日书画道断,卖者不卖,买者不买。盖由作伪者多,受紿者不少。相戒吹齑,不复敢入头此中耳。

金陵地区伪作横行,卖者不卖,买者不买。就是因为伪作太多,很多人上当受骗,不敢参与书画交易了。

王世贞认为造成明代中后期的书画价格乱象和书画市场价格失序的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吴下地区审美风尚的非正常转换导致书画市场的乱象开始丛生,二是鉴赏能力欠缺的、以营利为目的的徽商依靠资金优势破坏了书画市场正常的收购和流转秩序。

画当重宋,而三十年来忽重元人,乃至倪元镇以逮明沈周,价骤增十倍……大抵吴人滥觞,而徽人导之,俱可怪也。

徽商吴能远雇佣了包括吴其贞在内的大量书画商和书画居间人为自己收购书画作品,并将其倒卖到了吴下地区。

马和之设色山庄图绢画一卷,气色尚佳。画法精细而有意韵。五图在扬州观于吴能远手。能远,歙之西溪南人,与五凤嘱为兄弟。崇祯年间家於阊门,凡溪南人携古玩出卖,皆寓能远家,故所得甚多,尽卖於吴下。此是所剩余物耳。时丙午三月朔日。

《味水轩日记》记载的是李日华一人之见闻,但书画作品却是大量古董书画商和居间人从外地经营过来的,造访味水轩的骨董商里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徽州地区。比如三代经营古玩书画的徽州骨董商王越石经常出没于杭州、苏州、武林、金陵等地,方樵逸除了来往于杭州、苏州和金陵以外,主要奔波于徽州地区,比如溪南、新安各地,甚至还远赴滇南。

(二)经典书画遭到破坏

明代书画破坏最著名的案例当属吴问卿用《富春山居图》殉葬一事,吴其贞收藏过《剩山图》,在《书画记》里有所提及。

黄大痴富春山居图纸画一大卷,画法柔软,松放秀嫩,盖效董巨二家……此图不惟为大痴第一画,当为亘古第一画……此卷原有六张纸,长三丈六尺,曩为藏卷主人宜兴吴问卿病笃焚以殉,其从侄子文俟问卿目稍他顾,将别卷从火中易出,已烧焦前段四尺余矣。今将前烧焦一纸揭下,仍五纸长三丈,为丹阳张范我所得,乃冢宰赤函先生长君也。聪悟通诸技艺,性率真,好收古玩書画,无钱即典田宅以为常。予于壬辰五月二十四日偕庄澹庵往谒借观,虽日西落,犹不忍释手。其图揭下烧焦纸尚存尺五六寸,而山水一邱一壑之景全不似裁切者。今为予所得,名为《剩山图》。

徽商收购书画而不珍惜书画的案例比比皆是,吴其贞《书画记》里就多次提到在徽州和扬州之间经营书画作品的财力雄厚的福建人陈以谓,他雇佣了大量徽州的书画商和居间人为自己收购法书名画,却又不甚爱惜。

以谓有侠气,以千金应人之诺,在扬州雅兴飙起,大收法书名画。既独具特识,复不惜重价,曾不一载,江左名物几为网尽。

杨少师韭花帖一卷……宋元诗翰五十则为二本……宋元小画册二册计五十则,此系王越石得于汪氏……僧巨然萧翼赚兰亭图小绢画一幅……观于扬州陈以谓家。陈,闵人,好书画,所得皆越石物,然不甚爱惜也,时壬辰六月八日。

陈以谓所集书画册子,多用大幅切为纨扇者,人因号为书画刽子手。以上五种,丙申四月十日扬州鈔关外,观于陈以谓舟中,后皆归太兴季吏部矣。

王右军兰亭记一卷,书法雅正,丰神妍丽,气韵动人,纸墨尚佳……闻此卷还有一题跋,是冯承素所摹者,为陈以谓切去,竟指为右军书。

李西台三帖子合为一卷,纸墨尚佳。此卷原有六帖,失去其半。昨又为陈以谓折去《贵宅帖》,今仅存二帖矣。

穆棣在《万岁通天贴考辩(上)》一文中罗列了大量的陈以谓(穆文中考证陈以谓应该是陈定,字以御)的毁坏古代经典书画作伪的案例,触目惊心。

除书画刽子手、伪造古董大佬外。陈定巧取豪夺之恶行劣迹迹亦复确凿不移。有案可稽。酌举一二。以见崖略。

①《平生壮观》卷二“黄庭坚《赵景道帖》”。略云:“……本色小楷精绝……纸质甚厚,满面皱纹,古意可爱……此季弟(顾复弟维岳)物,为陈以御所豪夺,时形梦寤。壬申(1632)春复得一见,顿还旧观,忽若昨日事,屈指不觉二十九年矣。”

②同书卷七“巨然”条更是令人发指。略云:“《萧翼赚兰亭图》……上盖‘宣文阁宝‘绍兴小玺、‘稽察司印。巨然山水高手,兹以人物鞍马宫室罗列于山水中,笔墨古而绢素完,洵为登峰造极之迹。吾宗青霞所世藏……迨夫马士英柄国。争名利者挟势力购去,以媚士英。士英败,流落金陵,质诸陈以御。取赎时,以御欲拒之,于理不可:欲舍之,于情何堪,竟将诸人面目擦损矣。”

通过李日华、顾复和张丑等鉴赏家的文字资料,特别是吴其贞这样兼具收藏家和居间人身份的骨董商的四十多年的书画探访记录,可以发现大量的在徽州、苏州和扬州地区经营书画的商人破坏古代书画经典的案例。




三、徽商书画收购的文化意义

万历三十七年到万历四十四年(1609~1616)大量携带着书画作品的居间人(还有骨董商)络绎不绝地到“味水轩”去探访赋闲在家的李日华,这些探访活动都被一一记入到《味水轩日记》里万历四十四年到康熙十年(1616~1637),张丑撰写完成了他的《清河书画航》书中既有他亲自寻访书画作品的记载,也有书画商和居间人携带作品来拜访他的记录。崇祯八年到康熙十六年(1635~1677)徽州人吴其贞在《书画记》里详细记录了他几十年书画探访活动中所遇到的几乎所有优秀书画作品及其相关信息。

这三部横跨半个世纪的书画笔记相互印证了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现象:像李日华这样只眼独具的鉴赏家,家里几乎天天都有携带书画作品的书画商和居间人来造访;像吴其贞这样的徽州书画商兼书画居间人,大范围、高频率、常态化地探访书画藏家已经成为他工作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董其昌、李日华、汪珂玉、张丑和吴其贞、王越石这种高水平的居间人和骨董商都有书画交流。明代社会政治经济和文化的大发展推动了书画市场的高度繁荣,从明代中后期到清初逾百年的时间里,整个社会的书画收藏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中,其中,尤以富可敌国的徽商为甚。

据笔者统计,崇祯八年到康熙十六年42年间,吴其贞在《书画记》里详细记录了他几十年书画探访活动中所遇到的1256件书画作品。据万木春的统计,李日华在8年的闲居生活里一共见到了691份有确切记录的书画作品。

(一)经典书画重见天日

徽商的收购和书画居间人的辛勤奔波客观上使书画珍品重见天日。

……以上九图于丁丑二月十一日,同徒弟亮生观于榆村程正言鼎文堂。正言讳明诏,季白之子也。季白笃好古玩,辨博高明,识见过人,鉴赏家称焉。所得物皆选拔名尤,逮居中翰。因吴伯昌珰祸连及,丧身亡家。于天启六年,子正言遂不能守父故物,多售于世。然奢豪与父同风。善临池,摹倪迂咄咄逼真。与予为莫逆交。观其铜器,有姜望方鼎、方觚;密器则官窑;葬,白定葬;汉玉器。项氏所集图章百万,皆各值千金者。又双鸠镇纸,雌雄各一。雄者可楼雌背雌者则塌下,可见汉人工巧耳。又有大眼玦宝,环歪头,勾厥腾,皆汉器之著名者。余物精巧不胜计。

程季白,是明代徽州地区比较知名的收藏家,曾收藏大名鼎鼎的(传)王维《江山霁雪图》等优秀的书画作品,以精鉴赏闻名于江南地区,后因陷入政治风波而家败人亡。其子正言不能勤俭持家,其收藏的古玩书画多经吴其贞等书画商之手流散出来。

居间人时刻准备着,只要发现有好的书画作品,就会想尽一切办法第一时间赶到那里。“(万历四十三年八月)四日,方樵逸冒雨来,求附载往杭,不知余之不果行也。樵逸云:‘西湖隐者秦冰玉蓄元人画十余幅,又有虞世南真迹一幅,访之可以通博易。’”方樵逸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获得消息,西湖隐者秦冰玉手里藏着元人画和唐人虞世南的书法真迹,就立刻要赶过去探访个究竟,不惜冒雨前往。

再如吴其贞看好了一幅李公麟的《莲社图》,托一位居间人去购买,居然前后耗费一年的时间才达成交易。

(1666)六月观于绍兴朱石门先生令孙十三老家,令人不能释手,恨不得卧于图下。千谋百恳,至今年(丁未,1667)四月方购到手。有居间人汪允如曰:“君谋此图有一年,我为此图说合有百次,走路不知几百里。君今得图,图得其主,庶几我不负君,君亦不负伯时矣。”

这种情况在李日华《味水轩日记》里可以得到更多例证:

正月十四日,胡雅竹以黄大痴《松溪草亭》小景来质银。此画壬子年余于武林寓楼借观者累月,知其筆法苍古疏宕,断不出俗手,但非子久真物耳。款印俱伪。

十月十二日,…………有柳贯题句,凡三入余眼矣。作伪者留天壤间,竟不可磨灭耶。

同样的书画作品反复出现在收藏家面前,这要么意味着书画商和居间从业者群体庞大,要么说明书画商和居间人的活动频率很高。尽管书画商和居间人努力工作是为了促成交易,赚取居间费用,但正是他们的辛勤付出才从客观上让书画珍品得以重见天日,得以遇到真正懂它、珍惜它的收藏家。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书画居间人活动地越频繁,越有利于提高书画作品的知名度,越有利于书画作品的宣传,就越能够获得市场的认可,提高交易的可能性。

(二)高水平“质品”为现代研究提供思路

赝迹虽浮浅可笑,然未尝不依傍古人精神而运。画即失气韵,而布置自存;书即乏风神,而骨骸或在。以我寸灵默游其间,未尝不遇古人之百一也。

况且,明清时期的伪作质品还有相当一部分是高水平代笔作品,具有非常高的收藏和研究价值。明代优秀的书画家面对突如其来的书画需求,在疲于应付之余,只能使用权宜之计来糖塞无法满足的书画市场巨大的需求缺口。比如沈周,面对无法招架的求画者,他想出了几种方法来应对:

其一,让弟子临摹自己的作品。因求画者众,一手不能画尽,令子弟模写以塞之,是以真笔少焉。

其二,在别人的画上落自己的款。手题他人画笔,为应酬之具。

其三,直接在伪作上题跋当真画出手。或作质作求题以售,亦乐然应之。


祝允明说:“沈周之片缣朝出,午已见副本,有不十日到处有之,凡十余本者。”即便文人请大量代笔人来应付订货需求,书画市场的需求量还是无法得到满足,于是职业作伪者兴盛起来。王士性记载苏州人仿制文物的技艺,称:“书画之临慕,鼎葬之冶淬,能令真赝不辨。”董其昌的代笔人,有据可查者就有赵左、沈士充、吴振、叶有年、杨继鹏、常莹等数人。他们的创作水平在当时就已经被大众认可,故宫博物院等单位就收藏有赵左等人的作品。文徽明经常找朱朗、钱谷、居节等学生和门人为自己代笔几乎尽人皆知,甚至闹出笑话。姜绍书《无声诗史》载:

朱朗,字子朗,文微明入室弟子。微仲(文微明)应酬之作,间出于朗手。金陵一人,客寓苏州,遣童子送礼于子朗,求作微仲质品。童子误送微仲手中,致主人求画之意,微仲笑而授之,曰:“我画真衡山,聊当假子朗,可乎?”。

另外,明代中后期苏州专诸巷的临摹作品被称为苏州造,异常逼真,曾经骗过了文徽明。

太史文微明曾买沈启南一山水幅悬中堂,予适至,称真。太史曰:“岂含真而已,得意笔也。顷以八百文购得,岂不便宜。”时予念欲从太史乞去,太史不忍割。既辭出,至专诸巷,则有人持一幅来肖,如太史所买者。予以钱七百购得之。及问,鬻与太史亦此人也。

历史久远的书画真迹及相关史料大多已不存在,后世研究者连展开联想的依据都会失去。若同时期高水平摹本、仿作或代笔作品依然存在,那么,后世研究者还可以依据这些作品去推理和想象原作的大致结构和气息,这些所谓的“质品”也是具有极高的参考价值的,从日本传回的唐摹王義之手札就是典型案例。

回到赵孟顺,虽然后世文人因赵孟顺的气节问题而对其艺术作品多有诉病,但李日华对此却比较变通。

吴其贞探访书画过程中发现了赵孟烦《林山小隐图》上有一段李日华的题跋,他很有见地地抄录了下来:

绘林山隐居躬耕之景。山石树木合董巨而成。清润文秀,不让前人。题识前后皆楷书。卷后祝枝山等数人题识,多谓其乏高洁,惟李日华先生题云:“尘俗糟粕岂能污其肠腹哉,盖欲空前人腐语而。

当祝枝山等人还在老调重弹,攻击赵孟烦的气节问题时,李日华认为尘世间的污言秽语和不平际遇不可能影响到赵孟烦的艺术水平。

吴其贞评赵孟烦《老君图》:“前画一老君,画法不工不简,有意到笔不到之妙。后书其清净经。书法端偕,风姿妖媚,盖得黄庭之三昧,为神品之书。”

评赵孟烦《松溪图》:“书法有勾无皱,风姿研媚,复有古雅之气,盖效唐人。”

在诸多元代画家中,赵孟顺是非常受徽州藏家青昧的画家,他们对赵孟烦书画的购买热情似乎没有受到什么气节之论的影响。单是在李日华生活的嘉兴地区,李日华在8年间就见过28件。吴其贞在江浙地区的书画探访活动可以发现,在徽州地区流传的200余幅元画中,赵孟顺的作品有26件,占据了元画部分的十分之一强。从上述李日华和吴其贞的几条记载中我们可以发现,正是徽州收藏家对赵孟烦及其作品采取了比较客观公正的态度,才为现代人还能看到赵孟频的优秀书画作品提供了难得的机会。


结语

书法和国画,植根于数千年灿烂的华夏文明沃土中,带有鲜明的中华文化品格和中国艺术精神。许慎说文字产生令天雨粟,鬼夜哭,汉字的诞生是人类走向文明和进步新纪元的一个标志。中国书法以汉字为载体,中国绘画以中国的美学精神为指导,书画品鉴的过程就是中国人表达对文字和知识敬畏和崇拜的一种方式,也是一种回湖中华文明和陶冶自身性情的精神体验。很长一个历史时期内,中国书画都是统治阶级和文人士大夫的一项雅趣,农商等地位较低的人群是没有资格接触这些雅事的。明代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推动了商品经济的繁荣兴盛,也催生了一大批家财万贯的富商巨贾。当生理需求、安全需求都得到满足以后,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就逐渐提上议程,享乐主义、奢靡之风开始影响到整个明代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收购和鉴赏书画成为最具象征意义的一项活动,以至于雅俗之分就决定于书画骨董收藏之多少。

明代徽州商人大规模书画探访、收购、交易、鉴赏和作伪活动既给大量经典书画作品造成过不可估量的损害,也让很多尘封已久的珍贵书画作品重见光明。时至今日,那些优秀的明代书画伪作和仿作业已成为艺术经典。明代的皇亲贵胄、文人士大夫、徽州商人和书画居间人们围绕着书画作品展开的大规模探访、收购和鉴赏活动具有非常积极的文化意义。

注释:

②[明]李日华《味水轩日记》,上海远东出版社,1996

③《清河书画航》的成书时间,有学者认为是万历四十四年(1616)。但纪学艳《明代张丑书画著录特点及成书时间考辨》提出,张丑是从1616年开始撰写,最早是到1637年才撰写完成,本文支持这一观点。

④王越石是明末清初江南地区非常有名的骨董商,也是居间人,王氏家族三代业骨董。王越石与李日华、汪珂玉、张丑、吴其贞、董其昌等人都有书画交流。

⑤万木春《味水轩里的闲居者:万历末年嘉兴的书画世界》,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08,第101~103页。

⑥[明]吴其贞《书画记》卷1,人民美术出版社,2006,第59~60页。

⑦[明]李日华《味水轩日记》卷7“万历四十三年八月四日条”,第473页。

⑧[明]吴其贞《书画记》卷5,第223~224页。

⑨[明]李日华《味水轩日记》卷6“万历四十二年正月十四日”条,第365页。

⑩[明]李日华《紫桃轩杂级》卷2,凤風出版社,2010,第350页。

11[明]吴其贞《书画记》,第235页。

12[明]吴其贞《书画记》,第65页。

13[明]韩昂《图绘宝鉴续编》,《中国书画全书》第3册,上海书画出版社,1993,第837页。

14[清]张丑《清河书画舫》,《中国书画全书》第4册,第374页。

15[清]王原祁、孙岳颁等《画辩证》,《佩文斋书画谱》卷90,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16单国强《晚明两大传统的融合趋势》,《新美术》1993年第1期。

17[明]王士性《广志绎》卷2,中华书局,1981。

18[明末清初]姜绍书《无声诗史》,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第58页。

19[明]詹景凤《詹东图玄览编》卷2,《中国书画全书》

20[明]吴其贞《书画记》,第7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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