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岩(1743~?),直隶沧州(今属河北沧县)人,名赐宁,字坤一,号桂岩。他幼习工笔,“四王”之一王原祁的曾孙王宸叹其笔妙,授以六法。初游京师,与扬州八怪之一的罗聘齐名,深受纪晓岚、法式善等契重。后官江南通州州判,晚年寓居扬州。有《黄花吟馆诗集》、《十三峰草堂诗草》各一卷。
李斗《扬州画舫录》卷二云:“张赐宁,字桂岩,作人物山水多不依旧法。惟以气韵逼人,着色花卉,独称绝技。”
钱泳《履园丛话》卷十一言其“山水宗石田翁,或似文待诏粗豪之笔。花卉人物,虽不甚工,而落笔有奇气。乾隆壬子岁,余入都,见悯忠寺方丈画济颠一幅,颇得吴道子法,因识其人,遂成莫逆。其子百禄传父学,亦官江南,稍胜乃翁云。”
李兆元《十二笔舫杂录》云:“桂岩工写生,泼墨淋漓,饶有逸致。瑶华道人《咏百合花》诗云:‘瓦注何妨种玉姿,如兰芳韵两三枝。天然太素无人识,寄语沧州老画师。’”瑶华道人,乃清宗室弘旿,善画山水花木,工篆隶诗词,是当时书画界的行家里手。
《清画家诗史》这样评价他:“画著色花卉独称绝技,亦善墨竹及人物。行、楷入能品,所作诗,能与画相称。”钱塘陈文述论画,目为北派大宗,至以龙象譬之。
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中两处提及张桂岩,原来张桂岩乃是纪晓岚外祖家的叔伯表弟。《阅微草堂笔记·如是我闻》卷三第二十九则:“程也园舍人居曹竹虚旧宅中。一夕,弗戒于火,书画古器,多遭焚毁。中褚河南临《兰亭》一卷,乃五百金所质,方虑来赎时胶葛;忽于灰烬中拣得,匣及袱并熱,而书卷无一字之损。表弟张桂岩馆也园家,亲见之。”又《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卷四第二十八则:“张桂岩自扬州还,携一琴砚见赠。斑驳剥落,古色黝然。右侧近下,镌‘西涯’二篆字,盖怀麓堂故物也。”唐初四大书法家之一的褚遂良,曾被唐高宗封为河南郡公,故后世人称“褚河南”。明代文学家李东阳,号西涯,怀麓堂是他的书斋。书中虽然没有明确指出张桂岩是个画家,但李东阳的故砚、褚遂良的临帖,已让我们影影绰绰看到了一个与书画颇有缘分的张桂岩。
《阅微草堂笔记》之外,纪晓岚还有两题三首写到张氏表弟的诗,见于《纪文达公遗集·三十六亭诗》。一题作《题张桂岩〈寿星纳凉图〉》(二首),诗云:
南极老人科头坐,西堂张使加冠巾。
张郎今又弄狡狯,遣作解衣盘礴人。
神仙游戏谁能测,如此悠闲良亦得。
由来老子外形骸,一任少年涂粉墨。
前一首之张郎、后一首之少年,皆谓桂岩也。民间传说中的寿星又叫南极仙翁,他在百姓间的形象历来是隆额长眉、垂耳飘须,一副老态龙钟,却又笑容可掬的神态。身著宽敞的仙衣,右手拄龙头拐杖,左手托一枚寿桃,梅花仙鹿跟随前后,朱顶神鹤上下盘旋。先是张西堂给寿星的秃顶戴上了帽子,张桂岩这回又趁纳凉之机让南极仙翁光了膀子,他在艺术上的独创与幽默显然易见。另一首是张桂岩画了幅桑叶饲蚕的扇面送给纪晓岚的二女儿,纪晓岚在画上写了点类似“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教导:
花压阑干绣阁春,朱门多少绮罗人。
频将画扇时时看,只有蚕娘最苦辛。
——《张桂岩桑叶饲蚕画扇题示次女》
又据《阅微草堂砚谱》卷首可知,纪晓岚逝世后第二年,张桂岩曾特地画了幅纪晓岚的半身遗像以示纪念。通过他们表兄弟的书画往来,张桂岩的画家身份已悄然显露在读者面前。
最后,我们在民国《沧县志》中找到了张桂岩的小传,这才知晓了他的绘画真功和为人真谛。“张桂岩……官江南通州州判。博学能诗画,尤工山水花卉,皆臻能品。其作画,或先令小儿任其涂抹,相其势而成之,更饶天趣。”任小儿随意涂抹,而后审度态势最后完成画作,这可不是三脚猫画家能做到的,只有具备了丰富的艺术想象创造力才能胜任。张桂岩已臻此境,说明他是位天赋极高的画家。和画技相辉映的是他不媚官、不爱钱的艺德。因为画品出众,张桂岩的上司们不时向这个小小州判、大大画家索墨要画。这本是扬名、升官的绝好机会,张桂岩却懒得应酬,最后干脆辞官不做,寓居扬州,专一和志同道合的文友吟咏自乐。太仓诗人曾煜有《赠张桂岩诗》十首,其首云:“张侯作官二十年,不进一阶无一钱。所得江南好山水,宦囊倾倒皆云烟。”其末又云:“张侯不减曹霸贫,终日坎壈缠其身。或有讽之求富贵,看山还复行江滨。”当为实录。前来求画的如果臭味不投,即使润笔再多,张桂岩也掉头不顾。艺德、画技的互励互淬,使得张桂岩晚年画益进,品益高,而生活也越发衰困,卒后,竟无钱返骨归乡,葬于扬州。
张赐宁的画影响不小,近代大师吴昌硕,三十七岁作《冷香图》,题款“十三峰草堂落笔无此狂趣”,六十二岁作《紫藤》,乃题“拟十三峰草堂”,八十一岁作《明珠滴露》,题曰:“老缶偶拟张桂岩笔意”……。吴昌硕一而再,再而三地拟张,说明他很熟悉并一直对张有所师法和借鉴。这种对后世画坛的示范和推动,足应该让张桂岩在书画史上,占有重要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