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津涛
19世纪末的长春,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城镇,人口不足10万,直至中东铁路开通,俄国人在这里设置车站,它才算迈出近代化的第一步。后来长春形成四块互不统属的城区:老城“宽城子”、俄国的中东铁路附属地、日本的满铁附属地,以及中国开拓的商埠地。1932年“满洲国”在此“定都”,设立“新京特别市”,推行“大新京都市计划”,才有了市政统一的长春。由于太平洋战争爆发,很多规划没能实现,但十几年的时间里,长春还是建起完善的道路交通、公园绿化和地下管道等基础设施,面积从20平方公里扩展到80平方公里,人口从1931年的12万,增长至1944年的近90万。某种意义上,长春也确实有了“小东京”的体量。同时,东北10万人以上的大城市,也从1937年的8个,扩展到1941年的15个。
长春的城市化历程,称得上是所谓日本“建设”东北的一个缩影。表面上看,日本扶植“满洲国”后的一系列投资和开发,为东北带来了发达的工业——譬如:从1934—1940年,东北工矿企业数量差不多就翻了一番,达到12700个。日本右翼人士由此宣称,“在满洲事变后的十五年,日本全力以赴的殖民地活动,使满洲实现了全面的现代化工业”。然而,在“满洲国”时期,绝大多数普通东北人非但没有从中受益,日本侨民才是东北发展的受益者。
伪满洲国时期,长春的日本官舍街。长春的城市化历程,称得上是所谓日本“建设”东北的一个缩影
在“满洲国”特殊的经济发展中受益的,主要是移民东北的日本人,“经营满洲”的目的也正在于此。后藤新平就任满铁首任总裁时,就明确规划:“必当第一经营铁路;第二开发煤矿;第三移民;第四兴办畜牧农业设备……其中必以移民为要务……现在依靠经营铁路,不出十年,将得以向满洲移民50万,俄国虽强也不能向我开启战端……我们倘在满洲拥有50万移民和几百万畜产,一旦战机对我有利,则进而做好入侵敌国的准备;于我不利,则岿然不动和以待时机。”只有通过大举移民,东北才能成为真正的日本领土。
日本有计划地向东北移民始于20世纪初,前后长达40多年。1937年,日本推行“七大国策”之一的“百万户移民计划”——预计在20年内,向东北移民100万户、500万人,使日本人口占到“满洲国”的1/5。日本每年投入大笔资金,鼓励国人移民东北,到投降时,生活在东北的日本侨民已达155万。他们在伪满所谓“五族协和”(日本人、满人、汉人、蒙古人、朝鲜人)的“王道乐土”中处于核心地位,享有各种经济特权。
伪满时期,中国东北农村,日本开拓团的生活。
首先,日本联合伪满当局强行征用土地,安置侨民。开始时为了“不至对原住民造成不良影响”,只是将侨民安置在“国有地”“不明地主地”“未利用地”等,后来随着所谓“开拓团”数量的增加,不得不越来越多地掠夺农民耕地。曾任伪龙江省省长的黄富俊交待,1939年他在泰来等9县收买土地,“收买的手段几乎等于强抢,如果农民不按期交出地照,就用军警来威胁”。在伪滨江省木兰县,水田每垧约400元、旱田每垧约200元,伪满政府收买时,一律仅给水田每垧150元、旱田每垧75元。移居到东北的日本侨民除了能领取政府补助,都能获得土地,农业集团侨民每户平均20町步(其中耕地、牧地各一半,1町约合0.99公顷),自由移民每户平均10町步。日本侨民获得的土地数量普遍超过他们自身耕种能力,有60%的侨民土地,需要雇佣东北农民耕种。
其次,在东北工作的日本人,拿着更高的薪酬。在伪政府中,日本人不仅工资高,是汉、满官员的3—11倍,还有双倍津贴等福利。面对中国人的不满,伪满总政务厅厅长驹井德三的回答很是直接:“满洲是我们日本人用血汗换来的,而且中国人官吏的高官厚禄,都是依靠日本人得来的,日本人享受高额薪金是应该的,而且中国人官吏要满足于现状。”这种差别在工厂、学校、军队等地方同样存在,比如中国工人的工资通常只相当于日本工人的25%—30%。在大连,日本工人工资是中国工人的3.7倍,在沈阳是3.36倍,在“新京”是4.2倍。日本人声称,日本人的生活水平、工作能力都高于满洲人,理应拿更高的工资。
第三,在物资分配上,日本侨民享有特权。在“新京”建起的商业住宅,有着严格的入住标准,1941年建起的8000套住宅,其中“日系住宅”6200套,最大的100平米,最小的25平米;而“满系住宅”1800套,最大的不过38平米。大连的日本人住宅多为欧式建筑,配备有良好的排水、煤气、取暖系统,中国人居住区则拥挤落后。“满洲国”后期实行“粮谷配给”,也是按照族群划分配给标准,给日本人配给大米,给朝鲜人配给一部分大米和一部分杂粮,给中国人只配给杂粮。这样来看,“满洲国”其实是一个种族社会。